| 43.我不想走路非要我妈抱,我妈说:那你长脚来做啥子喃?我说,为了好看。 44.我妈工作忙,把我寄养在乡下婆婆屋头。她来看我,撩开黢黑的蚊帐,“嗡!”一声吓得她往后一退,以为捅了马蜂窝,结果是蚊子!我睡在里面黄瘦黑小,身上有一万个胞。她把我领回成都,但实在太忙,还是管不了我。后来外婆从打来信说,她来带我,我妈狠狠心就送我过去了。 45.于是,3岁的桑格格,被寄养在乡下。她的妈妈很久才去看她一次。 46.妈妈走的时候,桑格格那种哭法令每一个人心碎,大地都倾斜了,舍身忘死地哭,彷佛她不是一个还有其他器官的人,她就是一张嚎叫的嘴、一双流泪的眼睛。 47.桑格格奔跑在田野上,看着仓惶逃跑的妈妈,眼看着就要追不上了,绝望地扑到地,一身都是泥,她已经不想活了,哭不出声音,整个头都是汗,脸通红通红的,还努力发出最大的哭声,但是已经发不出令人满意的完整的哭声,只有呃、呃、呃这样短促音节。眼睛肿到一定程度就流不出眼泪来了: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呀!……,妈妈~。 48.这个时候的桑格格是很有攻击性的动物,别看她才两岁,她躺在地上,哭妈妈的时候,谁也别想碰她一下,碰一下,就要咬人。 49.外婆很懂这个道理,就根本不理会我,让我哭,愿意躺在哪儿就躺哪儿。我从嚎叫慢慢变成抽泣,又从抽泣变成哽咽,哽咽一会儿,我躺在泥里就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了,很多时候是睡着了。但有一次,我没有睡着,而是思考一个问题:我这堆肉是谁的?我这个手指、这个胳膊、我这个肚皮,是谁的?我是谁的?没有人管我,我要是咬自己一口,只有我一个人疼。 50.想来想去,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我必须自己爱护自己,我拍拍自己,乖啊,不哭了啊。然后,就从泥里面站起来了,我没有忘了妈妈,眼睛还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忧郁已经爬上我的眼睛:妈妈,你是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离不开你,你就离得开我呢? 51.外婆给我煮的稀饭,我不吃,她就说:你不吃,我拍扁你!我觉得这件事是很可能发生的,就端着我的小小的洋瓷碗,拼命地往嘴里舀。 52.慢慢地,我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我发现,无论什么地方,多么糟糕,住久了,都还过得去。至少,我知道,花生藏在哪里,柿饼吊在什么地方。这个家里还养着几只可爱的鸡,我经常挨着她们睡。 53.我妈妈一次都没有哭过,但是有一天她来。我很客气地端了一张小板凳请她坐,还从兜里掏了一颗脏兮兮的花生米递给她,然后就远远地站着,她要摸我我就一低头躲开。她要走了,我还是跟着,不过不再撕心裂肺地哭,就是一直跟着,那一次,她哭了,抱着我的头,哇哇哇。我却看着远远的田里有只小青蛙,呱呱呱。 54.老家在山里,夜深了上床要睡,外婆拿了新的谷草来:来~!蓉娃,换干的褥草睡得舒服些!那些干草在棉褥和棕垫下,我一动就唏唏嗦嗦地响,我一扑打就从床褥缝隙里钻出阳光的味道。白天它们还成捆地晒在坝上呢。 55.我睡不着,就抽出一根草来,编笼子玩,堂哥章洪会编那种很复杂的叫鸡子(蝈蝈)笼,我也试图编,但怎么也弄不好。 56.半夜,外婆来看我,已经睡酣了,嘴巴上刁着那根草。 57.我妈最后一次来乡下看我,我黑胖结实,拉着她的手就不放,嬉皮笑脸地说:谢谢!谢谢!要钱的手黑黢黢地摊在她面前。 58.我们住的地方挨着一条大马路,我妈在马路对面晒衣服,我一个浪头横穿马路冲过去,稀里糊涂不晓得咋就摔了一跤,一辆大货车“滋——嘎”就遮天幕地的停在我之上。我听见我妈和外婆在喊叫,但是睡在马路上很舒服,我一点儿也不着急,仰面躺着开始研究汽车零件。我看见外婆蹲下来喊我,她看见我眼睛珠子还在转就一把把我蒿了出来,我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等一哈!我的饼子还在下头——!” 59.妈妈,你给我买村头王大爷的臭鸭蛋嘛!妈妈,我想吃块红糖!外婆,我要吃房梁上挂的柿饼!外婆,我要吃柜柜头放的牛肉!以上要求她们统统答应,我觉得出一盘车祸好划算喔。 60.同样是这条公路。有一个妇女,从村供销社出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娃娃已经在公路上被碾死了。她悲痛欲绝地呼天抢地:天哪~天呐~!这个不赔100元咋个得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