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石山
《青藤缠绕》,航之的长篇处女作,刊《十月》2008年第3期。读完之后,许久许久,我无话可说。多少年了,我们最常说的一个句式是,为了什么而做好什么,套到写作上便是,为了繁荣社会主义的文学事业,而写出无愧于这个时代的优秀的文学作品。应当说是绝对正确。纵使去掉思想的含义,仅从敬业上说,也是如此。你选择了这个工作,就应当把它做到尽善尽美。如同工人要做好工,农民要种好地。但接下来的结论会让你目瞪口呆:只要精心设计,精心制作,优秀乃至杰出的作品,便会一部一部源源不断地产出。
现实让我们羞愧,也让我们醒悟。精神产品或许有它独特的产出方式?然而,究竟怎样一个独特,多少年来,却各执一端且振振有词。航之的成功,或许能给我们一个未必是惟一却肯定切题的答案,这便是,当写作成为一种生命的必须。
生于文人家庭,自小便富于幻想。生性倔犟,一进入社会,她便以救赎他人为人生的使命。甚至不顾同学同事的非议,毅然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二三岁、且有一个女儿的离婚男人。她要让爱情的清泉,涤净他心灵的污秽,更要让爱情的标尺,矫正他人格的扭曲。一切的设计,都是那样完美无缺而顺理成章,多少年之后,她将不再是她,而是一个近似圣母一样的女人。
残酷的现实,很快便击碎了她的梦想。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官宦人家,竟有一个施虐狂一样的婆婆,百般刁难而且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尚可容忍,最最不能容忍的是,她千辛万苦培育起人生自信的丈夫,在母亲面前仍是委委琐琐,在领导面前仍是唯唯诺诺,在她面前却是十足的大丈夫派头。更可笑的是,还有一套从精神上摧毁她的谬论,荒唐可笑又头头是道。
这是小说,这是小说。看的过程中,我一遍一遍地给自己说。然而,越这样,越感到一种沦肌浃髓的痛楚。数十年的人世沧桑,我知道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艺术。理想可以在现实面前摔碎,生活可以在艺术中变形。一切都会有个度。崇高的理想,悲惨的结局,可以引人同情,激人上进。而这是什么呢?一个美好的开端,接下来全是丑恶,让你感到一阵阵的渗凉,一阵阵的惊悸。
“如果我不写作,可能就彻底疯掉”。“写作却让我猛然抽身,把自己放在另一个观景台,来察看自己走过的足迹,来捡拾遗落在岸边的花瓣”。一句话,写作成了一种生命的必须。
这种必须,奠定了作品独具的笔调,无论怎样腾挪跳踉,怎样风狂雨骤,总有一种激情在底下汹涌。这种必须,也创造了作品独具的形式,酣畅的叙述过后,总有沉痛的反思,叙事是主体,反思却绝非陪衬。于是每章之后,必有一节的“写作之夜”,是反思也是补充,更像是无告的祈求。至于航之,我却不敢做过高的评估。也许是一道闪电,也许是一个雷霆,我当然愿意看到,墨蓝色的天幕上长久地闪耀着一颗灿亮的星。
来源:《文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