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烨
军中女杰的悲喜剧——读刘静长篇小说《戎装女人》
由于军旅女作家刘静先前颇具喜剧意味的《父母爱情》,给了我过于深刻的印象,使我对刘静的新作有着急迫的阅读期待,并以为那故事一定曲婉引人,那语言笃定幽默逗人。但带着这样的阅读心理拜读了她的长篇小说新作《戎装女人》(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6年12月版),却让我感到相当的意外和莫大的错位,捧着这部异常厚重乃至十分沉重的作品,我一时间竟难以把它与写《父母爱情》的刘静联系起来,甚至在心里发问:这真是那个刘静写的吗?
其实,抛开这种阅读上的定势思维来看《戎装女人》,或者就在与《父母爱情》的比较中来看《戎装女人》,你又会觉得刘静实际上是在努力地超越着自我,寻求着艺术手法与语言表达的新的可能性,而她也确实做到了自我超越,达到了新的目标。换句话说,刘静在《父母爱情》里给我们亮了她的一把“刷子”,在《戎装女人》里又给我们亮了她的另一把“刷子”。而这,不仅是她的权利,也是她的能耐。
刘静的《父母爱情》基本上是以某通信总站政治部主任吕师为主角和主线,来展开当下时期的部队现实生活的。因为是女作者写女军人,双重女性视线揭悉出来的,自是一种别样的军旅生活风景。比如,在部队的场景,有机关里的女首长与男搭档,工作中的女上级与男下属,还有交织其中的女战友与女朋友,等等;在家庭生活中,女儿与父亲,妻子与丈夫,母亲与儿子,姐姐与弟弟妹妹,妹妹与哥哥姐姐等,更是不一而足。诸种人际关系一一铺展开来,又相互交错着演进之后,就使这部《戎装女人》与别的军旅题材的男性化意味绝然不同,而着意显现了军旅生活的女性侧面,或女性视角看取的军旅生活。
从阅读心理来说,读《戎装女人》里吕师的故事,大致会有三种心态的递进式演变。一开始读到45岁的吕师担任政治部主任,肩扛大校军衔,还“依然是好看的”,“依然秀色可餐”,不仅让人为之心动,好生钦羡。就当下的军旅现状而言,她毫无疑问地属于女性从军者中的佼佼者了。但随着故事的逐步展开,人们又看到这个女大校政治部主任被工作上和家庭中的各种矛盾与问题团团围住,几乎烦难不断,几近步履维艰:自己到了更年期,儿子到了青春期,经常是“生完这个人的气,又生那个人的气,生来生去,又生自己的气,最后,把自己气得不轻。”就此下去,她该怎么办呢?正当人们替她悄然担忧,暗中捏汗时,她却在处理二团政委郭立业外出时车毁人亡的突发事件上,先出面承担原本没有的批假责任,又去做遗孀小方的说服工作,使突发事件得以最终化解,由此表现出了不俗的能力与超凡的魄力。应该说,她是隐忍着自己的种种困难,直面事端,迎难而上,并解决问题,化险为夷的。由此,人们又不能不对这个扛着大校军衔的女主任肃然起敬和刮目相看。就履行职责和发挥作用而言,她是相当出色的,更是极其称职的。
就这样,吕师在不断排解着自身的和家庭的种种烦难,以一个女性军队政治干部的细致与洗练,既像调节器,又像黏合剂一样,在通信总站的主要领导成员中穿针引线,在抓基层典型上不遗余力,在配备干部上秉持公道,成为了通信总站班子中不可或缺又最有人望的重要一员。这正如陈昆对吕师所说的那样:“总站缺了你,还真不行!你像是鸡精和味精,调鲜了总站这盘菜。”看得出来,作者最为用心用力也是作品中最为精彩的,还是有关吕师与主任陈昆、政委王恩江的彼此关系的洞察与描写。军人世家出身的陈昆,一心只顾部队建设,而且干脆利落,敢于拍板;而农家子弟出身的王恩江爱动心眼,善解人意,工作中更具人情味。因为出身不同,性格迥异,两人在一些事情上难免错位,酿成嫌隙。比如在让谁去当二团政委更合适的问题上,陈昆就力主熟悉部队的现任二团副政委贺建国上,而王恩江则觉得总站的科长杨新光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更应予以安排。两边各有各的考虑,又各有各的道理。这个时候,吕师就变得越发重要起来,她倾向于谁,谁的砝码就会加重,而她先倾向于陈昆的意见,后来又觉得王恩江的意见更对。就在这一事情的久议难决的过程之中,三位主人公在频仍的沟通与交谈中,实际上更加增强了彼此的了解,增进了相互的关系。而由于吕师的内力与魅力的不断释放,两位男搭档又对她渐渐生出了超越战友关系的些许别的情意,这在陈昆表现为公开的喜欢,而在王恩江那里则表现为内心的暗恋。于是,搭档与战友,此时已不能确切描述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些尴尬又有些甜蜜的气氛,便有形和无形地弥布在他们之间,使得繁杂而枯燥的机关工作,平添了不少浪漫的情趣。其实,现代社会生活中的人们,越来越喜欢一种“暧昧”的情景与情味,“暧昧”所构成的那种模糊性、边缘性,正好可以用来传达、寄寓或宣泄某种“暧昧”的情绪。比如男女之间的吸引、好感,两性之间的意恋、暗恋等等。可以说,刘静在《戎装女人》一作里,把生活中的这种“暧昧”现象,写得有滋有味,惟妙惟肖,而且有分有寸,恰到好处。
作品还由吕师与丈夫李进、儿子李念时好时不好的关系,与父亲吕振堂及吕班、吕排、吕连、吕营、吕团、吕军等兄弟姐妹的或多或少的往来,在“后院”的舞台上,进而展现了家庭与家族生活中吕师的种种侧面,以及军旅之外的社会生活。与在“前台”的显山又露水的相对风光而言,“后台”的吕师,不断被更多的家庭和家族成员所遮蔽,但就实现父亲的希望军人世家的吕家能出一个将军的夙愿而言,吕师却是在自我奋斗之中最为接近这一目标的人。但能不能从大校的位阶上再上一个台阶,委实不是她能把握得了的。这正如陈昆所说的那样,“对你们这些女长官来说,军中的门槛似乎定的比我们这些男长官要高,团晋师应该是你们的瓶颈。这没办法,谁让你们闯入了本该属于男人的地盘上来了。”团晋师都是难以突破的瓶颈,而吕师要师晋军,就更是一道“天堑”。果不其然,吕师不久后就以不升不降的平调,安排到部里当了编研室副主任。父亲吕振堂要去世了,弥留之际仍难以合眼,因为他这个老军人的一干子女中没有一个人能满足他的当上将军的夙愿。为此,吕师很懊悔,也很自责,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除了在父亲逝后“不知不觉地流泪”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看到这里,人们不禁既为吕振堂未能实现夙愿感到遗憾,更为吕师的暗自垂泪感到悸动。女大校当不上女少将了,这只是吕振堂多年愿望的破灭,或者只是吕师个人仕途的不幸么?既是,又不全是。作者在这里,就女性在军旅的处境与地位,发出了自己的一声长叹。这当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却是重要的和必须的。这应该是作者尤其是作为一个女性军旅作者应有的权利。
刘静在《戎装女人》的写作里,有两点艺术优长表现得十分出色,因而特别值得称道。一是她以女性心思之细密和感觉之细切,侧重于各色人等的心理描画与情感捕捉,使笔下的每一个人,都并不外在和简单。即如吕师的几位男搭档,即如吕师的父母与兄弟姐妹,各人都有自己的心理世界、情感轨迹和个性特点。他们彼此的交叉与交汇,构成了内心与内心的交流与互动,个性与个性的较量与碰撞,从而以一种明显的内倾性,写出了日常军旅生活的内部肌理与内在隐秘。还有就是她的那种幽默的语言和辛辣的文笔,在作品中不时地有所闪现,让人读来备感爽快和淋漓。如吕师面对不驯顺的儿子总拿“青春期”说事大为光火,“你别动不动就拿青春期吓唬我,我不怕!告诉你,你妈我正好是更年期,咱俩是两期相遇,你说怎么办吧?”以病对病,以毒攻毒,争嘴斗气中也不失幽默;有时这种幽默又表现为某些微妙的暗示,如吕师与陈昆在闲聊时说到婚外恋的话题,随口说了一句“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的流行语,陈昆及时接言道:“要不,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也成全我一次,让我这鲜花,插到豆腐渣上。”也是借话说话,却又明白无误地传达了某种私密的情感信息。善于活用和巧用一些政治性用语,也是刘静惯常的拿手好活,如写到吕振堂住院治病到临近“五一”时大为好转,家人们为之高兴不已时,这样写道:“这个‘五一’长假对吕家来说,相当于共产党历史上的遵义会议。”有时这种幽默与辛辣,又潜藏于作品中一些议论的借题发挥,如说到吕家的人里,吕军有权,吕团有钱,他们常常各显其能时,作品从他们说起,又有些生发开来:“钱和权这对老搭档”,“是很容易一拍即合的,就像那些情欲太旺的的狗男狗女,很容易就勾搭成奸。并姘在一起。”“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很容易相亲相爱,也容易反目为仇。其原因就在于它俩都过于自恋,又过于自信。”像是说人,又像是说事,像是说家事,又像是说社会。幽默中暗含嘲讽,辛辣中自见针砭。这些语言所蕴载的那种麻辣的韵致与洒脱的气格,正属于我们所熟悉的那个刘静。
可以说,经由《戎装女人》这部新作,刘静把原有的自己充分显现了,又把原有的自己有力地拓展了,在这既继往又开来的进取之中,她实现了在小说创作上较大幅度的自我更新。从这个意义上。这部作品可视为刘静与时俱进的一个标志,当然也完全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