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莫愁
记忆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诗人可以将它比喻成河流、轻风、暴雨、电脑拷贝储存器……而忘却的记忆,却也常常在生活中伴随着我们。作家会忘记自己写过的文章,画家也会忘记自己作过的画。我感到记忆都逃不了岁月的过滤网,它既能过滤我们生活中无价值的东西,也会过滤我们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以至于丢失了我们都不知道。这是确确实实的,因人、因时间、因对事物认识的深浅、因记忆能力的差异而在。
那天我去上海煌杰画廊看艺博会的参展作品。经理小高小心翼翼地打开长卷,里面还隔着柔软的吸水纸。这是一幅谢稚柳先生癸卯年间拟杜陵诗意所作的山水图,画心中的图笔触精湛,钩廓隽雅。以石青与赭色着山石,有王蒙之笔意,山头画蓬蓬松松的柳、松、梅,远处气轻水妙,一叶扁舟游江心。这幅画经历了漫长的岁月风尘,以至时隔二十六年谢稚柳先生竟然记不起这幅画是他旧年亲手所作!为此,陈佩秋先生在“引首”上题写“杜陵诗意图”及题识,记下这幅画的故事,读来十分有趣。
陈佩秋先生开门见山写道:“此拟杜陵诗作于1960年癸卯庚子后。癸卯前凡五页其间有拟陈子昂诗意图,尺寸纸质与此本同。今春五月亦在港岛拍出。”讲述了谢先生这幅画是1960年拟杜甫诗意所作,包括有五幅拟陈子昂诗意图在香港被拍卖。她又写了谢先生画这幅画的经过:“襄昔癸卯徐伯郊君自巴西探望大千先生便道过沪上,携来张氏赠旧友画数幅,其间有六尺中堂风荷赠我谢稚柳,因之捡出上述近作拟唐人诗意图于伯郊先生返港时已作答谢之用。”张大千先生托人带来数张画,其中有一张六尺中堂《风荷图》赠夫妇俩。他们就回赠谢先生作的唐人诗意图于徐伯郊先生。
1986年,陈佩秋和谢稚柳夫妇去香港公务,贺文略先生出示此图意请谢稚柳先生题字。谢先生在匆促之间看画,一时竟然记不起自己曾作过此图。因为谢先生创作过不少山水图,且又在二十六年前所作,看到此画时已高龄七十五岁。至于赠徐伯郊的画怎么会到贺文略手中不得而知,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故谢稚柳先生当年题写了“此图原有一册凡十页”等,他不知何时散失香港,并为文略先生收有感到庆幸。这段话被装裱在画的“拖尾”。当年陈佩秋一眼就看出这是谢先生所作,她清楚地记得。为了证明她的记性,她又写道:“壮暮翁不能忆及于此与我以大千先生所赠风荷,风荷署款行书,癸卯之癸字特以篆体书写,是以至今记忆犹新耳。”她用旁证来举例说明,甚至大千先生用怎么样的字体,其中一个字用别一种字体写,她都能一一记得。最后落款“乙酉岁初冬十一月健碧识于截玉轩”,此跋题于2005年初冬,陈佩秋先生已是八十三岁高龄了。
好一个好记性的陈佩秋先生!许多画作她都能过目不忘。也就在去年我去她府上,她正在看《大宋提刑官》,并能对我一一道出前几集的故事情节。她在鉴定古画上更有自己独到的见识。故在记忆的过滤网上,她决不会遗漏有价值的画作,真可谓是鉴定古字画记忆力超强的人。
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