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伟长
　　
　　不明不白地被囚禁，无缘无故地被折磨，千方百计地想逃脱，远离社会、家庭和亲人，一切显得那么原始、野蛮，人自私得似乎未曾进化过。任晓雯的长篇小说《岛上》，就是这样一部故事几乎荒诞，但象征寓意丰富的作品，展示了作者在写作技巧上的训练有素和作品思想上的良苦用心。
　　在《岛上》的后记中，任晓雯写道：“回头看，30岁的我再也写不出《岛上》，它带着24岁的我的痕迹：激进、偏执乃至暴戾。它本身的意义，也许在于原生态，在于对世界的拷问真诚到近乎痴傻。年轻未必是对的，但一定是宝贵的。”这段话令人动容，任晓雯是一个敢于、痴于拷问世界的年轻作家，她青年时代的思想印记、阅世态度以及写作方式都呈现出青年人特有的血气方刚。在如今的消费时代这显得相当宝贵。就算她的观点有时显得激进和偏执，甚至被人笑作天真、幼稚，也是值得我们期待和尊重的！
　　小说借用了卡夫卡小说《城堡》的框架结构，不同的是，《城堡》讲的是如何进入，而《岛上》着意的是如何逃出。《岛上》虚构了一个偏僻、闭塞、荒芜的小岛，关押着一批被囚禁的现代囚犯，他们因为各种奇怪原因被遣送到岛上。岛虽小，监视严密，组织森严。老板是神秘、乖戾、残酷的康船长，一个名叫“干部”的监牢人员，还有一个送饭的老余头，囚犯中设置一名“1号”，负责协助“干部”管理。在康船长的授意下，“干部”逼迫囚犯们彼此折磨，相互侮辱、攻击，甚至残杀。人性中最丑陋、自私的部分暴露无遗，互相猜忌、彼此羞辱，所谓的生命尊严、人性光辉在岛上显得毫无重量。小说整体情节设置并不复杂，人物关系也并不繁琐，但这绝不会影响作品的深度。这个故事试图穿透现实社会的地表，直抵社会问题的根底，这便是作者自己说的对世界的拷问。拷问什么，企图什么，不同读者会有不同的理解。
　　小说中的故事、人物等元素都是可以被放大阐释的，充满着鲜明的象征意味。故事是一具躯壳，里面的魂灵才是小说的真实所在。一个能如此熟练运用象征手法的作者，值得赞叹的已不仅是她收放自如的写作技巧，而是埋藏在技巧层面下的深意。象征从来就不是单一的技巧，它多维度性的引申指向才是我们需要思索和剥开的。对小岛和岛上的机制最直接的解释便是对权力机构的折射，对现代社会的反思，和对人心的拷问。小说是否应该表现思想，现在根本不是问题。相反，应该问如今是否还有小说能够表现出哲学思考和思想积累。至于小说的具体写作技巧，值得肯定的是作者的小说语言，干净、利落、分寸感极强，充满阳刚之气。
　　不过，还不能说这就是一部完美的小说，也许正是太年轻的缘故，作者太想将所思所得灌注于小说，太想让作品呈现出深刻的“重”来，这种急切的心理让小说不堪重负，文本被主题追剿得喘不过气来，观念先行，象征意义也有些刻意而为的痕迹。所谓过犹不及吧。就说人物塑造，作者着力塑造的人物有十几个，虽有性格标签，可个性并不非常鲜明。拿“干部”这个人物来看，形象略显单薄，面目有些许模糊，复杂性不够，略显概念化。同时，过于冷静的叙述语言，使小说读起来很硬，降低了小说的内在温度与热情，给人以冷冰冰之感。另外作者的叙事控制得太强，一切都在事先安排和意料中，几乎没有意外的灵感之喜，显得有些匠气和技术化。任晓雯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在后记中，她没有掩饰自己对福楼拜的喜爱，福楼拜的特点就是技术化，作为小说工匠的他，技术一流。也许作者不是有意的，但她的这些特点确实制造了一些阅读障碍。但是，不可否认，任晓雯给女性写作增添了一个维度，那就是刚性的、思辩的、充满实验气息的现代写作形式。在小说叙事上，她不满足于仅做一个机械的故事讲述者，靠编造一个个或世俗、或高雅的故事，获得读者的认可，而是自觉地进行她独特的写作实验。在内容上，她同样不愿意简单提供一个故事，而是在故事中寄托她对这个社会的敏锐观察和深刻思考。
　　《岛上》从2002年完成到现在出版，有近六年的时间。对一个青年小说家来说，六年时间很长，但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至少作家有足够的时间，再三推敲、锤炼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章节。但我始终认为，任晓雯会是一个真正的小说家，因为就小说而言，故事会被淡忘，但思想会恒久留存。思
　　《岛上》任晓雯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