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储劲松
一直以为,一个写作者与一个非写作者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写与不写——较起真来,对世事、情感、人生、命运等等,写作者与非写作者的体察和感受,并无多少实质上的不同。比如贝碧·哈尔德,在普拉勃德·库玛尔发现她被困顿生活埋没了的文学才华之前,不过是印度一个命运多舛的小妇人,一个地位卑微的女佣。而当她在库玛尔的鼓励下拿起笔,写下这部《恒河的女儿》,她顿时光芒万丈、身价百倍,受到全球众多人的瞩目。对于旁观者来说,写与不写是两个贝碧,而对于她本人而言,《恒河的女儿》原本就是她心中有的,只是之前未曾说出,而现在终于说出了——她用诚实得近乎笨拙的文字,说出了她令人难以置信的凄凉身世和内心巨大的悲伤。
读《恒河的女儿》,我仿佛是坐在法庭的旁听席上,充当了一次公开庭审的见证人。我听见从压迫中恍然觉醒的贝碧,在用孟加拉语轻言细语地诉说她失去母爱又被父亲虐待,想上学读书却又无奈辍学,从来不曾享受过人间温情的灰色童年时代;诉说她13岁就被迫嫁人,从此养儿育女挑起家庭的重担,却又经常被性情暴躁的丈夫无端毒打的苦涩少年时代;诉说她领着幼子逃离家庭,远赴德里给人家当仆人,遭遇了无穷白眼和无尽辛酸的苦难青年时代;诉说那个即使女人们时刻小心翼翼卑躬屈膝,仍然无时无地不遭到男权压迫和歧视的社会;诉说她对不能把握自身命运的无助,以及内心无所凭依的茫然……
贝碧的控诉不是声泪俱下乃至声嘶力竭的叫骂,而是平静得几近麻木的陈述。然而这种完全写实、没有丝毫渲染和夸张成分的陈述,反而使得她的作品有着堪称奇异的冲击力和批判力。在《恒河的女儿》里,血和泪没有被强调,甚至看上去是有意被作者不动声色的叙述遮蔽了,但社会吃人、尤其是吃女人的本质却正因此而更加凸显。它轻易地点燃了我内心愤慨的火种,它让数十个国家和地区富于同情心和正义感的读者一齐为贝碧冲冠一怒。
贝碧的命运是极端不幸的,她的不幸在印度不是个例,有许许多多印度妇女正处在与她大同小异的悲惨境遇之中。然而贝碧又是非常幸运的,她遇上了人类学教授普拉勃德?库玛尔,是他发现家里这个整日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女佣写作的天分,并支持她写出了自己的故事。贝碧确实有写作的天分,是一块未事雕琢的璞玉,比如这部书就表现出了她对故事删繁就简的本领、对情感的自觉节制意识、对文字的高度敏感等。如果没有库玛尔这个伯乐,贝碧也许永远不会提笔写作,那么,她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扭转自己的命运,更不要说继续写她所熟悉的其他女仆的故事,为印度所有未获解放的女性充当控诉代言人了。因而,我不仅要向贝碧·哈尔德致敬,而且要向普拉勃德·库玛尔致敬!
《恒河的女儿》[印度]贝碧·哈尔德著南海出版公司2008年7月出版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