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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一个知道分子的书商旧梦

2008-5-4 9:48:18 字体:[][]

 

 

    原三联书店总经理、前《读书》杂志主编携自传参加书博会,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郑州书市期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全国首发,本报记者在郑州市上岛咖啡馆完成了对沈的专访。刚坐定,满脸坏笑的沈公递上名片:一张剪自废校样的薄纸片,正面画着沈昌文的漫画像,写着“废纸我卖”。见到沈公,记者才彻底相信,他确实如媒体所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他说自己的一生可用20个字概括:吃喝玩乐、谈情说爱、“贪污盗窃”、“出卖情报”、坐以待“币”。

    浸淫图书、杂志出版界50年,沈昌文被认为是出版界泰斗、文化界元老、思想经纪人。从上海低级妓女聚集区的银楼小学徒到原三联书店总经理、前《读书》杂志的主编,他演绎了一出传奇般的人生大戏。年过古稀,沈公却像年轻人一样总是背着背包往来酒吧咖啡馆,包里必备三样东西:U盘、MP3和记录各类饭馆地址的记事本。

 

当年沈昌文(右二)和编辑部同事在一起

 

    “当年讲庄子的老前辈与于丹小姐不一样”

    沈昌文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文化思想界的亲历者、推动者,是思想解放与思想启蒙的见证人。郑州全国书市期间,他的第一本口述回忆录的出版,对出版界、知识界、文化界来说,意义重大,成为全国媒体追逐的焦点。本书的记录整理者张冠生先生,是民盟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他做过费孝通先生多年的秘书,书中同样记录了很多民盟的也是中国的重要的知识分子的坎坷经历。

    沈先生在书里不仅讲述了他自己的故事,而且讲述了他的前辈的故事,如陈翰伯、陈原、吕叔湘、冯亦代、史枚、李慎之先生等。《知道》不仅是一个人的故事,一个行业的故事,而且是一群人的故事,是一个时代的故事。

    王蒙5分钟吃完大闸蟹    

    沈昌文被尊称为沈公,他则自嘲为“不良老年”。他喜欢张罗饭局,邀请学者们下馆子,边吃边“挖思想”。有人形容他孩子气,有人形容他邪气,但无一不被他自然流露的大家之气所折服。

    “我经常靠吃饭跟作家交流,这是三联老前辈的传统。”沈昌文说,他后来为联络作家,就组织了读书服务日,每个月喝一次咖啡,开头经费困难。“当时有位企业家牟其中每个服务日都来,走时悄悄留下一张支票在柜台上,谁知道他后来出事了。”沈昌文戏谑似的自嘲称,“这样的‘骗子’越来越少啦!”

    沈昌文还讲起在书市签售新书的王蒙的趣事。“有一天请王蒙吃饭,买了300元钱的大闸蟹,谁知道王蒙5分钟就嚼着吃完了,他不是慢慢把肉剔出来吃的。我后来知道,不能请河北人吃大闸蟹,我以后再请他,就把肉剔出来放在盘子中。”沈昌文风趣地说,自己做编辑不易,还要了解作家的饮食习惯。“王蒙就在隔壁,他知道后该说我讲他笑话了。”

 

《知道》中的冯亦代漫画像

 

    吃促成了越秀学术讲座

    在中国,谈出版,谈读书,就不能不谈沈昌文。20多年前,经沈昌文手进入中国的《情爱论》、《宽容》,开启了一代中国人的思想闸门,其影响之广泛,至今余音不息。

    沈昌文是一个好玩的老头,谈起出版和文化名人,他对吃喝依然兴趣盎然。“以前开设越秀讲座的时候一两个月来郑州一次,自称郑州通。我喜欢‘捣鼓’,在郑州发起越秀学术讲座是从三联老前辈那里学来的。”

    “首期请一位老前辈讲庄子,肯定跟于丹小姐不一样了。当时丁聪也非常支持越秀讲座,因为在越秀能吃到地道的上海菜。”沈昌文回味着请名家讲座的故事,“如果说吃促成了越秀学术讲座,我觉得很丢脸(笑)。以后,我就不断请海内外名人来讲座,现在这个名单很值得纪念。当时余秋雨崭露头角,我就弄他过来讲,费老也来过五六次,之后费老又请来一批知名人士,几乎代表了当时北京、上海和海外各个领域的头面人物。”

    对话沈昌文——

    从业50年最重“卖菜(蔡志忠)和捡金(庸)”

    靠假证明进人民出版社

    广州日报记者:您能否给读者谈谈您的身世?

    沈昌文:父亲是上海大户人家好吃懒做,一辈子没有做过事,一天到晚只是抽大烟。于是家道迅速败落,3岁时,父亲去世,我和外婆、母亲以及姐姐一起躲债逃到上海。由于母亲认定家道中落的原因是嫁错了上海人,宁波人是最优秀的,所以我从小在上海的宁波圈子里长大。虽然家里一贫如洗,但外婆还是认定好人家的孩子一定要上最好的学校,于是我冒充一位在上海工部局工作的亲戚的孩子,得以进入上海工部局子弟学校——一个由英国人办的学校里上学。亲戚姓王,所以我读书时的名字实际上是“王昌文”。13岁时,我又冒充宁波人,开始了在南洋桥一家宁波人开的银楼里的学徒生涯。

 

《知道》中的陈翰伯漫画像

 

    广州日报记者:您与三联书店有着注定的缘分?

    沈昌文:其实我和三联根本没有缘分,当初我报考三联,人家根本就不要我,这完全是阴差阳错。

    1951年,人民出版社来上海招校对,我去报名。通过一个文具店的同学,帮我印了一批信纸,并刻了一个图章,写上“上海《学习报》社,兹推荐本报记者沈昌文”。其实所谓上海《学习报》纯属子虚乌有。但也许是这一招奏了效,最后我竟然被录取了。几个月后,我被从上海派到北京工作。我捡起了自己半吊子的俄语,不但自学还开始试着翻译前苏联著作。

    有惊无险的校对生涯

    广州日报记者:那您是如何进入三联的呢?

    沈昌文:做校对时,我曾把“抗美援朝”错成“援美抗朝”。不过,最惊险的一次是1953年的“洗澡运动”,也叫“忠诚老实运动”。我怀着一种虔诚的心理,把自己曾经做过的“所有丑恶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包括如何隐瞒“学徒史”造假开证明,包括为了挣钱上学曾帮资本家做过假账等等。结果思想汇报交上去后,不久人事部门找我谈话,认为我“历史太复杂”,准备将我辞退回上海。

    然而这时,我翻译的那两本书出版了,而且被时任人民出版社副社长的王子野看到,他推翻了人事部门的决定,不但没让我走,还把我调到了身边当秘书。当时的人民出版社下设人民出版社、三联书店、世界知识出版社三块牌子,所以我实际上已经迈进了三联书店的门槛。

    出版生涯“卖蔡”起家

    广州日报记者:您觉得您在出版社的50余年做过哪几件事情对文化出版界有着巨大的意义?

    沈昌文:其实这50年我就做了两件事,那就是“卖菜(蔡)和捡金”。

    有人说我是卖蔡总经理,就是卖蔡志忠的书。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我们跟台湾的关系开始密切,我把我的副总经理董秀玉派到香港,做香港三联书店的经理。这样,我们就把蔡志忠漫画垄断了,全部我们出版,并且将他的版税存到三联书店,用他几百万的版税买了房子,给三联书店做职工宿舍。蔡先生觉得很好,也很支持我们。所以,三联书店内部叫我“卖蔡”的总经理,说我“卖蔡”起家。大陆的知识分子普遍太缺乏过去的国学基础。我后来很奇怪,“蔡志忠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人通过蔡志忠来了解国学的启蒙。

    捡金就是联系金庸。金庸的武侠小说开始时是我联系,后来已经不是我当家了。金庸是罗孚先生介绍的,他们是好朋友。1989年,我到香港,老罗给我郑重介绍,金庸很重视我,谈了很多条件。可是那一年内地多事,我忙于这里的事情,也就搁置了金庸的事情。后来等我退下来,董秀玉主持工作的时候,又重新跟金庸提过去的事情。所以,金庸的收入不在我任内,我任内是“卖蔡”。

    一生得意两本书

    广州日报记者:主持三联书店期间,您做得最得意的是哪些书?

    沈昌文:我编书编杂志喜欢用的方式是:提供有关的材料,让读者引起种种想象,由此产生了某种想法。要说我主持三联书店期间做的几本很得意的书,我认为一本是房龙的《宽容》,印了15万册,一本是《情爱论》,印了120万册。

    这要感谢李慎之先生,李先生有一个非常好的观念,叫做向后看。改革开放后大家都在了解西方、学习西方,学术界都在向前看,看到西方最近在搞什么,我们得赶紧跟上去。可是李慎之告诉我,你不要向前看,而要向后看,因为我们落后,我们走的是西方走过的路,人家商品经济已经搞了多少年了,我们才搞多少年,商品经济引起的种种问题人家都经历过了。

    金克木站门槛上

    也能说15分钟  

    广州日报记者:您主持《读书》期间正面临着人们思想的大转变时期,你们是如何引导思想大解放的?

    沈昌文:《读书》的主张是陈原老总主张的,我觉得很受教益:要有思想性,要有启蒙,可是绝对不能说教,而是要有可读性。他认为文章要短,不能超过三千字,后来我接手后改为不能超过五千字。当年像金克木、张中行写的文章的确是又有思想解放的内涵,又不是说教。那时我们不登论文的。

    大家说当年的《读书》如何如何,其实不是我们有能耐,而是我们当年形势有利,多年不开放,大门忽然敞开,金克木、张中行、钱钟书这些老知识分子憋了很久,第一次得到讲话的机会,金克木简直有写不完的文章,他说你们一个月才发我一篇,我一个月至少写四五篇。找金克木去谈事,在门口已经握手告别了,在门槛上他还要跟你谈15分钟呢。钱钟书也有讲不完的话,滔滔不绝。张中行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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