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2日起,本报记者夜以继日地与四川的作家朋友联系,希望听到他们平安的声音,把他们在大灾中的感受传达给读者。他们的通讯时断时续,牵动着编辑部的心——聚焦:生死一线的重灾区作家。
绵阳·陈霁:只要活着,就是种安慰
5月12日下午2点28分,《绵阳晚报》社长、作家陈霁正和几个同事谈事情。他的办公室在五楼,整栋办公楼共六层。楼房突然开始猛烈摇晃,嘎嘎直响。他惊醒:地震了,连忙朝外跑。同事们都很惊慌,有个女同事不知所措,他一把拉着她向外冲。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整栋楼也无大碍。只是报社的印刷厂受损严重,天花板摇摇欲坠。
地震发生后,整个绵阳市断水断电,通讯也中断,余震不断,他和同事们只能在频繁的震颤中工作。14日,经过抢修后的印刷厂勉强正常地运转。他们通宵达旦,困了就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有时,对灾民来讲,报纸比面包还重要。”一进灾民安置区,送来的报纸立即会被抢着拿走,“大家都关心自己的亲友和同样受灾的人们”。
17日,记者采访陈霁时,绵阳市的水、电和通讯基本恢复正常,但有的地方还没有天然气。他告诉记者,16日晚是地震发生后他第一次回家住,但一直也没睡安稳。“昨天,我去了北川县城。作为作家,我不想与现场擦肩而过。”而在重灾区看到的景象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满眼都是废墟、泪流满面的灾民;随处可见的尸体,一排排地分装在尸袋里;时不时会看到一只脚、一只手或者半边脸;还有从废墟中散发出来的刺鼻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最让陈霁感受深刻的是生命的脆弱与可贵。一个父亲,地震的那天上午从上海赶回北川,没有立即回家,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在北川中学读书的女儿。妻子难产早已离开他,他没有再娶。父女俩高兴地吃了午饭,然后分别。在车站,他内心莫名地有强烈的不祥感,于是就在车站停留了一会儿。谁想就在这时,地震了。他受了外伤,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女儿。可最终看到的只是一片废墟。他天天不停地在土里扒,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陈霁遇到他时,他刚刚找到女儿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他想要给女儿穿衣服,但穿不进去,只能用被单裹着。“跟这个父亲谈了会儿,我也泪流满面。我也有女儿,我知道父女之间是怎样的感情。”
一个丈夫,妻子遇难了。他给她穿上整齐干净的衣服,把她的头包起来,背在背上,骑车送到殡仪馆。在废墟堆,有很多人拿着铁棍到处敲敲打打,想把声音传递到深处,让有可能活着的亲人听见。这样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在那一刻,只要能活着,人们都觉得是种安慰。在生命的链条即将断裂的时候,大家多想伸出一只手,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出。”陈霁说,活着的人们真的要更有质量地生活,更加热爱生命,活得更有意义。
绵阳·雨田:坚持在救灾第一线
绵阳诗人雨田至今还清晰记得12日地震前后的事:花半个小时翻看最新一期的《文学报》和《文艺报》,看到一点四十。为一个诗歌专刊组稿,地震前两分钟,还有诗人打电话来,说要发两首诗给他。晚上准备写点东西的他,躺下小憩不到一分钟,就听到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拉开窗帘,周围的楼都在摇晃,他猛然意识到,地震了。
晃动持续了三分钟。等同楼里的人都安全聚集到楼下院子里时,他才隐约想起来,今天自己养的鸽子出笼时飞得特别猛。大约十分钟后,有成都朋友发来短信,告诉他震中和震级:汶川,7.8级。
绵阳市里的人们迅速行动起来,市政府常务副市长、诗人左代富,在地震后不足五小时就奔赴北川。13日一早,雨田和陈竖琴、王毅、杨光文等绵阳的作家、诗人、艺术家,第一批抵达九洲体育馆,开始着手灾民的救护安置工作。当看到第一车抵达九洲体育馆的灾民,这个当过兵的诗人,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那一车载来的是北川一中的学生。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孩子们,有不少受了重伤。一个小男孩在爬出废墟时被压断了脊柱,送来体育馆时只能躺着。雨田第一个上去搀扶他,把他安顿好,送往医院。但绵阳城里伤员太多,13日送进医院的小男孩,到15日上午还没有轮到拍片查看病情。于是,雨田又把他带到绵阳市骨科医院,安排医生,安排手术,带同学去看望男孩。前前后后,他一直在体育馆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
13日晚,仅九洲体育馆就安置灾民两万多,楼上楼下的过道上都住满了灾民。而绵阳城里的居民也不敢在家里住,体育馆旁边搭满了民政部送来的蓝色帐篷。
体育馆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安置大量抵达的救灾物资,登记受灾人员的基本信息,安抚受伤孩子的情绪……这几天,雨田基本没有休息,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五点多又赶到体育馆。几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
这几天里,他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16岁的北川一中初三(四)班的学生母志雪,从进入九洲体育馆就没停止哭泣。女孩的父母都在北川的矿上打工,地震发生后山体塌方,而女孩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11日早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女孩告诉雨田,如果没有这场地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然后孝敬父母。
地震发生后,雨田一直没空回去探望自己快80岁的母亲。直到15日下午,他才抽空回了趟老家。老人家安好,只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已经完全坍塌了。
5月17日下午,雨田又和四川诗人翟永明等人赶到北川境内的重灾现场,他们准备召集四川省内一些有影响的诗人,“以诗歌的名义,做一些具体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青川·李先钺:青川危急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让青川县25万人瞬间无家可归,这其中包括青川县作协主席李先钺。
当记者16日联系到李先钺时,他并没有多谈自身状况,只是念念不忘县城的情况:城里无饮用水,食品供应不上,废墟中的人还未全部获救。16日,青川全县只抢通了一条主干道,各地的救援车队不断开进,排成了二十公里的长龙。他亲眼看见有部队官兵跑步进入县城和乡镇。
子弟兵的到来给青川带来了希望和感动。李先钺看到,一位成都军区的女军官,背了整整一天的喷雾器,双肩都肿了,还在不停地工作。抢险的官兵则在艰苦的条件下抗震救灾,“24小时露天工作,完全没有休息”。
医疗队、部队陆续开进,但资源还是缺乏,缺帐篷,缺水,缺食物。李先钺说,地震后三天,县城里的人基本没有吃喝。直到第四天早上,每人才分到三个沙琪玛和半瓶矿泉水。目前,青川至少需要8万顶帐篷,但现有的数量却远远不足。
青川的情势日益危急。李成钺说,地震后,青川县红光乡因两座大山垮塌形成的湖随时会自然坍塌,青竹江下游关庄起至竹园六十公里河水会猛涨至少三十米。17日开始,他们开始紧急转移群众。5月19日下午,青川又发生5.4级地震,造成一条刚刚抢修好的公路重新中断。
在地震中,青川县作协的成员都奔赴到抗灾第一线,一位副主席受伤后仍坚持给灾民发放药品。一些作协会员的家属无法联系自己下到乡镇的亲人,就向李先钺咨询信息。但他们不知道,李先钺的一个儿子,至今没有音讯。
平武·阿贝尔:阿贝尔的时间差
诗人阿贝尔的天涯博客叫作“阿贝尔的时间差”。而自从汶川地震发生后,他的时间便仿佛真的与朋友们错开了。从12日到15日,谁都联系不上身在平武重灾区的阿贝尔。
“地震发生后的四天里,县城只有两部卫星电话可以与外界联系,排队打电话的人已经拿到5000多号,平武直到16日上午才开始有信号。”16日下午,当记者好不容易联系上阿贝尔时,他这样描述从众人眼中消失四天的时光。这一天,他收到无数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的问候。
这次地震,阿贝尔的感觉是天摇地动,“时间特别长,有五分钟。我从单位楼上跑下来,看到房子都在跳跃,感觉脚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沸腾滚动。”他曾经历过平武1976年的7.2级大地震,但感觉就比这次小得多。
所幸平武县城伤亡不大,现在,人们都住进抗震棚,地震后的第二天就有直升机空投药品和食物,饮食基本有了保证。但下面很多乡镇却受灾严重,且通信中断,只有断断续续的消息。阿贝尔听说,地震时某处有一个集会,800个农民从附近的村子赶去,但两边的山却崩塌了。在县城里做一些抗震日常工作的他,没有被批准下乡镇抗灾,感觉“每一天都过得很羞辱。”如今,他身边带着一本博尔赫斯的谈话录,“有时间只能看书,不然就想着要下乡”。与外界联系上后,《天涯》杂志邀他写个地震亲历的稿子,他就打算以此为理由,再次要求到重灾的乡镇去。
阿贝尔准备到自己当年教过书的南坝中学去看看。这个靠近北川的乡镇,据说灾情严重,而他还有朋友、学生在那里。如今,平武的道路全部中断,很多地方山体滑坡,到另一处可能需要爬山,渡河,过索桥,将是一段危险的路程。
16日之后,记者再次失去与阿贝尔的联系。
北川·祭鸿:我感觉到万劫不复
作家祭鸿是在地震前一天才回到北川的。5月1日至11日,他一直在外地旅游,12日赶回来上班。临近回家的几天,他右眼下眼皮却开始跳个不停。于是,在带去的书上,他写下“眼跳不停”四个字。
半年前,祭鸿就开始在酝酿一部叫做“天灾”的小说。当时,他肯定不曾想过,一场巨大的灾难会真的降临到自己的生活中。就在12日下午,北川县城地动山摇。人们从午睡中惊醒,开始往河边跑,空气中弥漫着黄色的黑色的灰尘,什么都看不清,一路只听到房子垮塌和山崩下来的声音,有人哭泣和喊救命。
“平常我们管两边的山塌下来,叫山会包饺子。”祭鸿说。经历了劫难的北川县城面目全非,街道两边的房间倒向路中间,人们无法前进。县委领导冒着余震外出报信,幸存的人们只能坐在空旷的地方哭泣,等待救援。
此后,祭鸿就没见到自己最小的弟弟和他的妻子,“我弟弟很能吃苦,去年刚结婚,今年刚找到相对稳定的工作”。当军队和救援队伍陆续到来,他开始寻找弟弟,每看见一具尸体,就上去辨认。“我心里就在想,弟弟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即使死了,你也要给我点征兆。”这个一直站在废墟上呼喊弟弟名字的兄长,只能在四周无人的时候,蹲在瓦砾上流泪。他冒险爬进弟弟家的房子,找出两件衣服、一个公文包、一盏小台灯和一些药品,带回家给父母。如今,他的父亲去了相对安全的亲戚家暂住,母亲却坚决不离开家,得知消息后,她坐在屋外,在雨中喊了整整一夜失踪儿子的小名。
军队开始在废墟中实施救援,祭鸿也参与其中。他用从单位办公室里抢出的照相机,拍下救灾途中所能见到的一些物件:奖章,小笔记本……上面都有真实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曾代表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要是想写一个什么东西的话,就叫‘废墟中的亲人’。他们就在废墟里,却摸不到看不着。”地震后几天,北川县城里聚集了众多从外地前来寻找亲人的人。至15日,普通牌照的车根本无法进入灾区,大多只能停在十公里之外,人们就一路走进北川城,他们呼喊亲人的名字,坐在废墟上哭泣,爬到缝隙里看有没有人活着,“这样的所见所感,根本无法用语言和文字形容。”
北川已经成为一座空城。“我的感觉是万劫不复,没办法复原了。”经历了这次地震以后,祭鸿和很多北川人一样,患上了高楼恐惧症,即使到了绵阳的安全地带,上下楼梯时也会感觉楼在晃。他们中有人不敢再走近高山,“靠得太近了,感觉山会靠过来”。
从地震中幸存下来的祭鸿依然很忙,为军队引路,在县城救人,帮助组织灾民撤离,有时,忙到晚上九点多还没有吃上饭。记者发短信询问其近况,他也只能简短回复:救灾,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