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刚谈硬汉派侦探小说家

    之二

    他拒绝任何奖项。假如他获得了诺贝尔奖他也必定会拒绝。原因有二：一，他不会跑到瑞典去接受奖项，还要穿上晚礼服发表演讲；二，诺贝尔奖曾颁给太多的三流作家，而许多实力远胜于他们的优秀作家却未获奖。 

    他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之一，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位被写入经典文学史册的侦探小说大师。他被西方文坛称为“犯罪小说的桂冠诗人”。

    他是好莱坞黑色电影的缔造者，他与希区柯克、比利·怀尔德、罗伯特、艾特曼等大牌导演合作，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都只能给他当助手。

 

钱德勒的漫画像，叼着烟斗是他的标志。

 

    王朔是学钱德勒学得最好的

    雷蒙德·钱德勒，是谢刚最推崇的硬汉派侦探小说作家。“有个同学，是文学教授，也是钱德勒迷，到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专门跑到南加州圣地亚哥市钱德勒的墓地前献鲜花，司机是个华人，说上个礼拜王家卫刚走。原来王家卫也凭吊去了。”谢刚说，王朔一到洛杉矶就冲口而出：娘的，这是钱德勒的城市。

    “喜欢侦探小说的人如果没有读过钱德勒，那还不能算入门。”谢刚认为，“他是硬汉派侦探小说的旗手和灵魂。村上春树看过钱德勒所有的作品，2006年亲自把其代表作《漫长的告别》译成日文出版，并号称自己看过十几遍。”

    谢刚说，在中国作家中，王朔是学钱德勒学得最好的，他的语言风格就是钱德勒式的，因为钱德勒就是用的美国俚语。阿城读钱德勒的原版小说，认为钱德勒的语言是一流的，很多的翻译并没有将其味道翻译出来。谢刚说：“《漫长的告别》一定要看。”钱德勒的作品弥漫着洛杉矶味，在他笔下，洛杉矶繁华之下更有孤独感。因为他，洛杉矶成为硬汉派小说最典型的城市。

    购买钱德勒的版权给新星社版权增添了无穷麻烦。谢刚说，钱德勒的版权期只剩两年，但是我们还是费了两年时间买到他的版权。2005年初，新星社开始向海内外著名的几家版权代理公司提出寻找并购买钱德勒版权的申请。“为了找到所有权人，我委托了在美国的朋友，他们联系到了钱德勒的出版方、经纪人的后人、他的姻亲，找到了钱德勒的墓地、故居，甚至一个朋友买齐了钱德勒的所有旧书、电影，但都没有找到他的版权代理人。”他说，“多亏村上春树，他因为亲自翻译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而被媒体追踪。我们最终了解到代理钱德勒版权的是一家不大的澳大利亚版权公司。最后，他们被感动了。”

    硬汉们是浊世中的道德高标

    钱德勒有特别多的臭毛病，从来烟不离口，一直抽烟斗。他与大导演比利·怀尔德合作的《双重赔偿》被称为黑色电影的教科书，但两人合作期间吵得一塌糊涂。不吸烟的比利·怀尔德实在受不了他抽烟，只好躲到厕所里。他特别难过，竟跟朋友说，比利·怀尔德这家伙生殖器有问题。尽管两人吵架不断，但比利·怀尔德还是给予钱德勒的作品很高评价，认为“每一页都有闪电”。

    他堪称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编剧之一，好莱坞黑色电影的缔造者。他与希区柯克、比利·怀尔德、罗伯特·艾特曼等大牌导演合作，给他当助手的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有一次拍电影的时候，比利·怀尔德问福克纳，凶手到底是谁，捉住没有？福克纳说：“我不记得。”转头问钱德勒，钱德勒说：“我也不记得了。”

    “他喜欢把自己的作品搞得一团糟，把自己的生活也搞得一团糟。他能把烂俗的故事写成精妙绝伦的小说，也能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谢刚说。

    他笔下的经典侦探形象菲利普·马洛是一个硬汉，“硬汉们其实是一种浊世中的道德高标。在凋敝潦倒的小破办公室里，他们守卫着自己内心的净土，这就是为什么钱德勒笔下的侦探一身都是烟头烧的洞，永远宿醉难醒，但是却成为美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的原因。”

    生前喧嚣狂傲身后落寞冷清

    去世的时候他被胡乱葬到了一个穷人墓地，只有18个人参加他的葬礼，大部分都是点头之交。

    因为没有孩子，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关于他的版权，他先是告诉他的经纪人：我死了之后版权归你。过了一段时间他忘了这茬事，留了个纸条给他的秘书说，版权归你了。结果，1959年他因酗酒和肺炎孤零零地死在异地他乡，经纪人和秘书为争夺他的版权打得不可开交，没人管顾他。一生的喧嚣之后是死时的落寞，诉讼冻结了他的地产， 以至于他不能按照心愿葬在自己妻子的身边，他被胡乱葬到了一个穷人墓地，只有18个人参加他的葬礼，大部分都是点头之交。

    但是此后50年，全世界的侦探小说迷不断造访他的墓地，凭吊这位天才。“这也符合钱德勒的性格，他总是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谢刚说。钱德勒描述自己是“表面的缺乏自信和内里的傲慢自大的不协调的混合物”，他总幻想着写一部“人人都在作品里无忧无虑地散步”的小说，他说：“一个男人，每年至少要大醉两次，这是个原则。”看似在为自己的酗酒找借口，实际上他是借酒排遣内心的孤独与痛苦。他说：“我是个没有家的人……但现在，还是。”

    老婆追到手才知道大他18岁

    幼年遭父亲遗弃，45岁才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

    钱德勒1888年生于芝加哥，父亲是个酒鬼，火车工程师，最后离家出走。母亲是英国人，母子双双遭到遗弃后返回英国，在舅舅的资助下生活。钱德勒考取了英国最好的中学，但是没有上大学。以第三名的成绩考入英国海军部，成为公务员，但是随后辞职。问舅舅借了一笔钱之后返回美国，在洛杉矶定居，做过各种莫名其妙的工作。前半生几乎与侦探和电影沾不上边，后来成为一家地方石油公司的副经理，适逢美国经济大萧条，又因严重酗酒等脱离常轨的行径而被开除并卷铺盖走人。出于生活所迫，他半路出家摇起笔杆写作。“45岁才在一本廉价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勒索者不开枪》。”

    在谢刚眼里，钱德勒是个搞笑的性情中人，总是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他的一个朋友是个钢琴家，他去参加一次聚会，看上了这个钢琴家的老婆，这个叫西西的女人“性感、世故、机智、自信”，当过模特儿，好裸身做家事，虽然自称大钱德勒8岁，但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钱德勒自此就像丢了魂，死活追着人家不放，过了若干年，36岁的时候娶到这个女人，结了婚之后才发现，她不是比他大8岁，而是18岁。他们结婚的时候，妻子已经50多岁。之后两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他说他与妻子“可以不经任何言语就进入彼此的内心”。《邮差总敲两次门》的作者詹姆斯·凯恩说：“他们是好莱坞最快乐的一对璧人”。

    “那是他所追求的爱情。对自己的婚姻他很引以为傲，曾对人说他是为了钱而写作，为了养活他的老婆而写作。”谢刚说。

    50多岁时，也就是在《漫长的告别》出版后不久，西西的病情恶化，1954年去世。她的离去对钱德勒打击很大，他开始酗酒，并一直试图自杀。有一天，写了半辈子硬汉的他躺到浴缸里准备自杀，冲自己连开三枪，但三枪都打在他正泡着澡的浴缸上。

    好友娜塔莎·斯彭德说：“他创作《漫长的告别》时正当西西生命垂危之时……也许正好反映出他内心多种性格的对话，他在回顾他们共同生活的漫长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