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得主，山西女孩儿郭佳音访谈。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注视过真正的雁阵。

    只是听说那种不离不弃的队形。不离不弃，所以很美。

    很少有人单独地欣赏一只大雁，因为它们不一定漂亮。所有人心中的大雁，都是天空里渺远的小小黑点，一点一点，连缀成行。

    前几天翻阅字典，突然翻到“雁行”的词条。旧时用作兄弟的代称，这么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写着。

    兄弟的代称。兄弟。

    一瞬间抬起眼向远方望去，往事在呼吸吐纳中间汹涌重现。兄弟。简单的音节，伴着略微发痛的心跳，穿越了黑夜白昼，平静一如往昔地，来到你身旁。

    选自《雁阵》

    郭佳音，1989年生。11岁起，陆续在报纸杂志发表文章。2001年，作品《应试与应变》被选入王蒙、刘心武主编的《课外语文》。作品获过太原市“创新，新世纪的旋律”作文大赛一等奖，“语文报杯”全国中小学生作文大赛特等奖，“英国夏令营写作比赛”特等奖。2007年，散文集《伞下的晴天》出版；2008，小说《雁阵》获第十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被《萌芽》主编赵长天称赞：“她写出了年轻人情感世界里特有的细腻、清新。”

    “高考族小说”评论界这样界定郭佳音创作的、反映当下中学生生活的作品。

    高考喜报已经贴出来好久了，郭佳音一直不敢去看那上面有她的大照片，还有一句“说起来让你晕的大标语”：“美丽佳音：中国90后作家代表人物。”

    她是母校的骄傲，也是很多人的骄傲。这个19岁的理科优秀生，被网友拿来和蒋方舟比：2008年第十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得主，《萌芽》杂志签约作家。高三这年，获复旦大学优先选拔资格，北京大学降分40分录取资格，最后被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提前录取上了预科。

    8月9日，山西实验中学的毕业生郭佳音即将南下，开始她的大学生涯。

    临行前，郭佳音接受了本报采访。

    第十届新概念大赛中，最令人瞩目的青春写手

    山西晚报：你是目前山西晚报采访的文化人物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据说也是省作协最年轻的会员？

    郭佳音：是，我去年加入的，18岁。

    山西晚报：我看到对你的界定上，有的说是80后，有的说是90后？

    郭佳音：还是80后吧。

    山西晚报：整个中小学期就是一个不断地获奖的过程，又是山西首位新概念大赛一等奖得主，一定有很多人向你请教过怎么写作文？

    郭佳音：每次遇到这个问题，我总是尴尬得答不上来，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本。我得过一些国家级的奖，其实大多是老师组织大家投稿。非要说不一样，可能我对文字比别人更敏感，只要有字我就爱看。高中课业重，妈妈不许我看“闲书”，上洗手间时，那些洗发水啊沐浴液瓶子上的说明书都会被我细细地看几遍(笑)。我写文章不常有“作文”的感觉，只是喜欢在写自己想写的文字，当然也想获得认可，哪怕是很小范围。

    山西晚报：被称为“新概念”之父的赵长天说本届大赛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很多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还有没有听到过别的评价？

    郭佳音：经过重重转达，听到过陈丹燕老师的说法，说“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写作，新概念十年来没出过这样的作品。”我没办法核实她是不是真说过(笑)。

    也许老师们看我的作品会觉得很干净很本性。虽然我很年轻，但人性上的感动是共通的，我没有刻意去讨谁的喜欢，能够表达到一个高度，可能谁都会喜欢吧。

    山西晚报：作文写得好的人很多，但同时是优秀理科生可不多。我想读者更关心复旦和北大降分录取你的事。

    郭佳音：当时我参加了复旦大学主办的“博雅杯”征文比赛，获得达高考一本线优先录取资格；参加浙江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时，表现较好，得到了他们的格外青睐(在这次考试中，郭佳音是数学第一名、英语第八名)，所以提前录取了。这些都是面向全国的，应届生都可以参加。北大是在我获得新概念一等奖之后，校方有过面试，他们对我感兴趣所以给了我降分。

    韩寒、郭敬明的书为啥能卖几十万几百万

    山西晚报：你作为80后，作为“新概念”，对80后的文学怎么看？

    郭佳音：有人问过我80后的这种创作表达会不会威胁到文学？我想如果你愿意把它划在文学里，你就划；如果不愿意，你完全可以把它看做一种商业的、消遣的东西。文学是一种在心里的东西，不能强加定义。“新概念”出了一批才华出众的青春写手，但有些对才华和文字不太珍惜，更注重如何把文字化成财富，缺少一种人文的观照。

    山西晚报：小小年纪背负这个不沉重么？文字不是一种更个性的表达？

    郭佳音：他们已经具备了很大的影响力，但更侧重考虑市场需要什么，我认为这个和读者需要什么还是有差别的。

    山西晚报：年长一些的作家们，像方方啊、王海啊，都有一种写作上的优越感，来自那一代人的独特经历，我去插队了你去当工人了。他们会觉得你们这帮孩子的生活有什么可写的啊，都是同样的轨迹，包括感情都很相似。

    郭佳音：但我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其实正是80后经历的雷同造就了80后作家因为有共鸣。韩寒、郭敬明写一个故事，写一份感情，销量就是几百万。前辈作家经历很特殊，比如他能写出插队生活的故事，但他的书不会卖给我们，我们没有共鸣。也许我会去看，但这和读到泪流满面完全是两个概念。为什么80后会有这么大的影响，80后会如此整齐地发出集体的呼声，或是写作方面引起这么大的波动，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而且我们在青春写作的同时，并不意味着把传统的全部抛掉。二月份颁(新概念)奖的时候，曹文轩、格非、陈村等很多老师都去了，我身边的人都非常兴奋，介绍到每位作家的时候，大家都拼命地鼓掌，并不亚于给韩寒、郭敬明的掌声。

    山西晚报：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像“新概念”也好，“文学之新”也好，参赛的都是青春写手，评奖都是老一辈的作家，而且很多作家很少看或者根本看不下去你们的作品。

    郭佳音：所以很多80后和90后在叫啊：你们都没有读过我们的作品，拿什么来批评我们，怎么能否定我们？

    主流文坛对80后还是有一种整体上的排斥。我生在这个年代，就注定是不被认可的，受到一种打击。

    山西晚报：但很长一段时期，像长江文艺、春风文艺这样的出版社一直是主做青春文学的。

    郭佳音：但在市场上不是很乐观。这种共鸣成就了也同时限制了80后作家，因为作品味道相近，可能看了郭敬明就不看你了，这就使得出版社给我们的版税很低；而且现在也很难出名，基本上能听说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几个，虽然别人才气也未必超不过那几个。

    哪代人的青春都有疼痛，我们这代独生子女尤甚

    山西晚报：你的《雁阵》里，写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一段不离不弃的“兄妹”情，有原型吧？

    郭佳音：算是有吧(笑)。这个男孩子在生活中和我是很纯粹的哥们关系，但写的时候虚化了一些，这种兄妹情让成年人了看了可能会有一种欲说还休或淡淡的青春的哀愁，但我从来不会界定这种感情。非让我说？就是年轻人一起陪伴一起奋斗、说深也深说淡也淡的感情。

    很多文学前辈都认为我们是那么幸福地成长起来的，你们有什么可哼哼叽叽的？张悦然讲过一句话，也许我们身体上没有经受那么大的苦难，但我们心里的苦难也许是有的。她原话更重一些：也许我们心灵上的苦难比你们身体上的苦难更深重一些。我们这代人，面临的精神问题明显比老一代人多一些。

    青春不是苍白肤浅的，青春本身就很深刻。

    山西晚报：你指的深刻和苦难是什么？

    郭佳音：比如，站在这儿，看到这么繁华的城市，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觉得没有一个人是和自己有关的，那种孤独，那种和社会的疏离感。独生子女不单是家里少了人和你交流，还有心理上的压力，还有在高强度学习下面，同学相互之间也很冷漠。高中毕业了，也很少见哪个班组织大家出游，以前的好朋友相聚的机会也很少。

    山西晚报：不是不想，是不会？

    郭佳音：是不会，不知道怎么去维系一份友情，怎么表达，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比如我很喜欢和您聊天，但明天我又想和您聊天的时候肯定不会联系您，因为觉得您很忙，会没有时间或是没有兴趣，80后其实有这样的现象他觉得社会在疏远他，但实际上的情况可能是他在疏远社会。80后的作家在刚刚开始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以自我为主体写作的，包括我，也有这样的问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突破。能够把别人的故事写得活灵活现，像前辈作家那样，在80后里是绝少见的。

    一方面是社会给我们这种环境，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的原因。就像喝酒，一开始是别人让你喝，到后面喝高了就自己倒酒来喝(笑)。

    山西晚报：也许从心灵上来说，每个人的青春都很疼痛。每代人都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一路上血迹斑斑。但这些体会必须自己去体验，谁也无法替代你。

    郭佳音：对我们这样的独生子女来说，父母总希望孩子能少受点伤害，他们会把我们呵护得，就像放在一个纯净的真空一样的“罩子”里。

    山西晚报：但总有一天，这个罩子会被打开，也许那个时候，父母才惊醒你连一点点免疫力都没有，而且是在他们无法企达的地方。

    郭佳音：对，而且就像人在监视器下活得久了，孩子内心已经变得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就算父母再怎么爱我，也无法在心灵里保护我。关键也没有人和你交流，也没有兄弟姐妹，但又很需要。就像我在《独生》里写到很多独生子女喜欢认哥哥姐姐，就像古人爱拜把子，但还不同，只是寻找一种交流和被呵护的感觉，有的人会从早恋里寻找，但一冒头，会被老师啊家长啊弄得很郁闷，所以可能会找一些闺蜜，但这种友情已经远远超越正常尺度，可能会很畸形。

    在非爱情的感情上，也会有遇人不淑的情况。

    山西晚报：有没有好的建议？怎么办呢？

    郭佳音(笑)：没建议，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很苦闷。

    山西晚报：非认不可的话，那就认个干哥哥吧，千万别认干姐姐，也许会影响你以后的幸福。如果遇人不淑，长大后会有罪恶感吧？

    郭佳音：每个人看法不同的。就我个人来说，是个敏感的人，所以我们这一代人，不一定会在所谓爱情里，但都会在感情里摸爬滚打很久，比你们都久。

    山西晚报：尤其在精神依恋这么强烈的时候。其实你在提醒为人父母者，一定要在这个时期教给孩子一些交往的技巧，不要让孩子受到太大伤害。在人生中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能力。

    90后会在我们的作品里，找到青春的共鸣

    山西晚报：80后、90后会是个阶段性的创作群吗？会很快过去吗？

    郭佳音：我只是个孩子，还看不到那么远。但我猜测，基本的共鸣在有一定变化的生活中，会延续一段时间吧。我是80后中比较小的，我读中学时看韩寒的书，我想同样90后也会看我们的书产生共鸣。

    90后和我们有本质的相同，可能比我们的症状再“严重”一点，更个性自我。你知道那个“”字吗？

    山西晚报：苦着脸的那字？

    郭佳音(在脸上比划着)：很好玩。这就是一个和80后不同的新的元素，但他们和我们有共鸣的地方还是很多，成长环境啊、高考制度啊应该都不会变。

    山西晚报：在“新概念”里其实你是个异数，因为实在是个太品学兼优的乖乖女了，父母亲对你的发展有很高的期待吧？

    郭佳音：其实父母过去一直不认为我适合走文的路，不一定吃得了这碗饭。他们从女儿的前途着想还是希望我走理工科，虽然写得好他们也高兴看。他们真正接受我的文字应该是从我出版《伞下的晴天》这本小书才开始的。

    山西晚报：你自己呢？

    郭佳音：我还是选择文学吧。在这条路上慢慢走，不着急。

    到底她还是忍不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郭佳音悄悄地出现在母校的喜报前，在那些熟悉的名字里，体会中学时光留给她最后的痕迹。

    或许有疼痛，却也不乏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