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宇慧幼时与父亲陈履安及弟弟合影
陈宇慧,笔名郑丰,2006年以一部八十万字的武侠小说《多情浪子痴情侠》获得国内文学网站“红袖添香”和中华书局(香港)联合举办的网上武侠小说创作比赛的最高奖和“最受欢迎作品奖”。近期,这部武侠小说已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名为《天观双侠》。
鲜为人知的是,这位武侠小说界的新星,是民国时期国民党高级将领陈诚将军的孙女,是台湾政治家陈履安先生的女儿。近日,记者采访了陈宇慧,请她谈谈武侠小说的创作和她的父亲祖父。
“倪匡笑我写得慢”
听说你从小爱读金庸的武侠小说,金庸的小说中你最喜欢哪一部?
陈宇慧:我最喜欢《笑傲江湖》,因为我很喜欢令狐冲这个人。他潇洒,不做作,虽然所为皆是行侠仗义之举,却绝不满口仁义道德,他是个极为真诚的人。而且他对师妹那么痴情,这真是世间少见的。
除了金庸,你还看过其他作家的武侠小说吗?
陈宇慧:看过古龙的不少作品,像《绝代双骄》、《流星蝴蝶剑》、《多情剑客无情剑》等。其他武侠作家的书看得就比较少了。说实话,最引我入胜的还是金庸的小说,其他作家的作品能够欣赏,但不能说非常喜欢。
你的《天观双侠》是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一路写来感觉不错吧?
陈宇慧:最大的困难是没有时间!这部书是从1998年开始写的,到写完参赛有将近八年的时间。当然八十万字是不少,但一般的作家绝不需要八年来写八十万字。有回在香港跟倪匡大师对谈,他当年可是只靠写字维生的,每天都得几万字几万字这么写。我跟他说这书写了八年,他笑话我:“这也未免太慢了吧!”
主要是我在这八年中始终没有停止投资银行的工作,投行的工作一般比较忙碌,每天都得做到蛮晚才回家,刚入行时还不时得在办公室待到午夜以后。直到累积了一些经验和资历后,工作才稍微轻松一些,但也总要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家。同时我结婚生子,两年一个,八年生了四个孩子,因此能够投入写作的时间就非常少了。这书在1998年写了初稿后,平时一直放着没动它,只在小孩出生后两三个月的产假期间,才有余裕可以花心思在这长篇上面,将它写完、修改并润饰。前前后后,真的在写的时间大约就两年吧,其他时候都因太忙而搁着。
长篇小说最大的困难,是篇幅太长,往往写了后面忘了前面,很难掌握整个故事的脉络。我又不写大纲,只是随性去发展故事,最后再慢慢拼凑连结起来。所以一定得持续地去写,长期沉浸在其中,每天看,每天写,每天改,才能有进展。不然放个几星期后再拾起来,可糟糕了,全忘了,得重新看一次,才能记得当初写到哪里,如何继续。而因为稿子长,从头读一遍就得花上一个多月,因此没时间真是不能写长篇小说的。
对这本书自己感觉满意么?
陈宇慧:我写作的过程是很随意的,没有什么通盘的大纲或整体的计画。这可能是我写作上的弱点,因为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东西素质如何,有时自己无法掌握得很好,也无法看得很清楚。
《天观》这书我自己对它比较满意,我想主要是在情节的紧凑、情感的张力和主角的刻划上。这个故事我写完后曾存在电脑里放了好几年,重新拾起再读时,已差不多全忘了自己写过些什么,几乎如在读一本新书。那时竟觉得这故事还蛮吸引我的,能让我不断读下去,对两个主角的遭遇心境也颇能感同身受。我想这就是比较成功的故事了。我相信任何作品都需要作者用批判的眼光去审阅,挑出各种逻辑和语法上的毛病,经过一次次的修改润饰,才能比较完善些。
至于往后写出来的东西是否能让自己满意,我想也得经过时间的考验以及一次次的重新审阅,认真修改。在放下一阵子后再看,若仍觉得它好看,用读者的眼光去看也觉得颇有吸引力,就可算是比较成功的创作了。
许多业余作家在处女作获得成功之后,都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成为专职作家,你会这么做吗?
陈宇慧:哈哈,我确实在今年六月底辞去了工作,但是跟写作成功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主要是投行工作的要求比较高,压力比较大,得花许多时间精神去做好,还得不时飞去别的城市出差;而家中四个孩子都很需要照顾,我感觉越来越难兼顾工作和家庭。现在老大要上三年级了,老二也将上一年级,功课越来越吃紧,我每天下班回家都得花很多时间陪他们温习功课,在课业和生活上给他们很多的辅导。忙完工作忙家庭,好像一根蜡烛两头烧,实在有点顾不来。
我想很多职业妇女大概都曾有或正有同样的挣扎,该专心事业还是全心教育子女?很多身边的女性朋友还怀胎时就辞职了,孩子出生后在家做全职妈妈,专心带孩子,也非常有成就感,跟孩子的感情非常亲密。我挣扎了许多年,最后还是相信家庭孩子最重要,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辞了工作,变成一个整天周旋在孩子间的全职妈妈了。
不做事是一种放弃,几近于牺牲。失去了在事业上的成就和地位,感觉好像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但没办法,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我相信留在家里对孩子的成长会有正面的影响,这对我是最重要的。
当然还有写作这东西能支撑着我,让我不会觉得自己整天就只忙着照顾孩子,应付孩子的种种需求,什么正事都没做。但话说回来,我也很难将写作当成职业或正业,“作家”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始终有点陌生。我一直将写作看成是自己珍爱的业余兴趣,因为好玩开心才写。当初写这八十万字的《天观双侠》,还真只是为了娱乐自己才写的,因为那时节连出版的影儿都没有,未来会有武侠小说比赛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预知。那时连网络也尚未发达,更别说刊登在网络上了。但我仍旧兢兢业业地将这部小说写完,这可以说完全是受兴趣所驱使。
我希望仍旧抱着同样的心情继续去写我的第二部小说,当写武侠是件开心的事情、好玩的事情,因为喜欢才写,没有压力。希望这样才能再次写出自己喜欢也能娱乐读者的作品。
辞职之后时间是多些了,我希望在“正业”--扮演好母亲的角色--之余,也能投入更多的时间心血,去写好下一部书。
以祖父陈诚为荣
你多次提到说从小喜爱武侠是受父亲影响。陈先生当时有没有特别向你推荐哪一部作品?在你写《天观双侠》的过程中,陈先生有没有给过你什么意见和建议?
陈宇慧:我父亲很喜欢《笑傲江湖》和《鹿鼎记》,大力推荐我们看。我那时才小学吧,那时候一般父母都禁止小孩看武侠小说,只有父亲反其道而行,竟然鼓励我们看。他当时只跟我们说:“这个好看呀!你们一定要看。”原来他自己在国外读书时就迷上了武侠,更喜欢金庸的作品,因此觉得让孩子们从小受其熏陶乃是好事,哈哈。
我写武侠其实是很秘密的,一直到得奖出版我父母才知道我在写,那时他们还很惊讶呢。所以创作过程中父亲并没有参与,只是在事后给了我不少意见。
众所周知,令尊陈履安先生原是一名科学家,曾经担任过大学教授,后来在台湾从政,现在信仰佛教的他逐渐淡出政坛。能谈谈你对陈先生在人生各个阶段的这些不同身份的印象吗?作为女儿,你更喜欢哪个阶段的他?
陈宇慧:关于父亲,我小的时候父亲从政,比较忙些,跟我们相处的时间也相对少些。但他每天回家,一有空了,总要抱我坐在他膝头上,跟我讲他自己编的故事。有时讲到紧张的地方,如:“这时门外就来了一个……”我就吓得要命,赶紧抱紧爸爸。他制造了这段紧张悬疑后,接下去就说:“……就来了一个小女孩。”原来一点也不可怕,我就又坐直身子,满怀期待地听下去。爸爸特别喜欢这样哄我,大概也只有小女孩可以这么吓,男生就不会被他吓到了。
我小时候最害羞内向,有了什么委屈都不说出来,只坐在那儿一个人闷着伤心,偷偷掉泪。爸爸就会过来哄我,又是抱着我坐在他膝头,从头问起:“是哥哥欺负你了吗?”摇头。“是玩具弄坏了吗?”摇头。“在学校不高兴了吗?”摇头。一直问到我点头为止。我家中都是兄弟,男孩子不高兴就直说出来,只有我这内向的女儿得让父亲这么耐着性子哄。
小时候对爸爸的印象是他很温和,从来不对我们大声说话。至于他是政治人物什么的,小时候其实并没什么感觉。他做经济部长时,我已在读高中了。父亲在家中很少谈起工作上的事情,因此我并不感觉自己接触到很多政治上的讯息,一直到大了还是觉得自己对政治颇为陌生。
之后父亲从佛法中得到许多熏陶和启发,也不时和我们子女分享。有些他能体会到的境界,可能在我这年纪还无法体会,他也很能尊重我们每个人的特质和差异。
我大学出国读书以后,就比较少回家了。毕业去香港工作,结婚生子,虽也常回台湾探望父母,但毕竟相聚的时间比较少了。
父母跟我们子女一样,都经历过不同的人生阶段。我父母在我们成长的不同阶段都一直很支持我们。在父母眼中,子女的每个阶段都是可爱的。反之亦然,我们如今也是大人了,对于父母的每个人生阶段,也应同样给予尊重和敬爱。
你接受过很多访谈,但似乎很少提起你的祖父陈诚将军,能谈谈你对祖父的印象吗?
陈宇慧:我祖父是1965年去世的,我于1973出生,因此从未见过祖父。可能因为时间隔得较久,小时候父辈也较少说起祖父的生平,因此可以说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祖父对我只是个名称,一个表征,并没有实际的影响。等我们大些了,父亲才跟我们说起一些祖父的往事。最近台湾的国史馆出了一套祖父的回忆录和书信集,从对日抗战一直讲到建设台湾。我才从父亲那边请了一套带回香港,准备好好拜读,认识先人的历史。
在普通人的想象中,像你这样出身于显赫世家的人,一定会非常熟悉祖辈的功勋,并以此为荣。但你说直到最近才准备阅读陈诚将军的回忆录和书信集,了解先人的历史,这多少让人感到意外。是不是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令尊有意淡化这样的家庭背景?
陈宇慧:很可能因为台湾在1987年解严之前,政治上仍有许多禁忌,而我在台湾成长期间大部分是在解严之前,因此家人一直比较低调,很少对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们述说往事。就算说起,也只是些祖父生活上的琐事,对于他当年的职务或政治上的作为,反而较少述说。我小时候对于祖父建设台湾的努力,如土地改革、三七五减租等,还是从教科书上读到的。
这可能也跟我们家风比较保守且不喜张扬有关。我祖母是个谨守分际的女性,她生前与蒋介石夫人宋美龄女士是极要好的姊妹,关系非常亲密。但一直以来,她从不跟家中晚辈闲谈别人家的事情,或是月旦当代人物。因此我们对那段历史,也不见得比一般人知道得更多。
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往往不是过身后几十年内可以论定的。我们作为晚辈,只能以后代亲属的身分去体会前辈的辛劳心血,以祖父的诚恳忠直、勤政俭朴为荣,而不能主观认定先人的所谓功勋或建树。公众人物的评价是属于历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