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钟道新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资料图片
正在创作盛年的钟道新,就这么让一切都突然停止在2007年8月3日的中午
8月6日上午10点,钟道新家中。
除了书房和卧室,家里到处都是吊唁的人,但大多都是生面孔,并不全是文学圈内的人——钟道新朋友很多,大家都想送他一程。
原本,我们并不想打扰沉浸在悲痛之中的钟道新家人,但钟道新的儿子对我们说:“和我妈妈聊聊吧,她有许多话想说。”
钟道新的夫人宋宇明声音哽咽:“他太勤奋了!都是累的!他走前还在写24集电视连续剧《谈判专家》的剧本。为了写好这部作品,每天中午,他都要准时收看央视的《法制讲堂》。56岁的他像小学生上课一样,一边认真做笔记,一边自言自语地回答电视里老师的提问。道新的法律知识水平,已经超出了大学本科的水平。”对丈夫,宋宇明的敬佩中满是心疼。
“道新聪明而幽默,无论讲什么都非常有趣。常常是他讲得不动声色,而听的人却已经眉飞色舞了。”说这话的时候,宋宇明眼里满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欢喜,仿佛钟道新就在家中,就在身边……
就在几个月前,钟道新曾邀请我们去家里欣赏他的藏书,可如今,一排排的书静静地摆在那里,它们的主人却再也不会来翻看它们了……
李福明:道新走得太突然了
8月3日中午,天气阴沉,56岁的钟道新在省作协大院附近的小摊买东西,突然说了一句:“好难受”,然后就摔倒在地上。十几分钟后,省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李福明他们闻讯赶到,120正在急救,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但他们还是将钟道新送到了省人民医院,尽全力做最后的抢救。
50分钟后,他们无奈地接受了“钟道新去世”的噩耗……
李福明虽然在省作协工作只有一年多,但和钟道新的私人关系却非常好。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8月6日接受本报采访时,他说自己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不断地念叨着“太突然了”“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在他眼中,钟道新是一个“特别忠厚、不慕名利、智慧又正直”的作家。他特别提到,钟道新写了那么多电视剧剧本,但在钱上却从没计较过,“人家给多少是多少”。
作为省作协的党组书记,李福明评价说:“钟道新17岁来山西插队,30岁开始文学创作,成为文坛‘晋军’的重要代表人物,对山西的文学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的去世,是山西文学的重大损失。”
钟道新去世的消息传出以后,立即在文坛和读者中引起了反响,当日在一些网站论坛里,就已经有网友留下“钟老师走好”、“沉痛悼念钟道新先生”的留言……李福明说,作协也收到了数百封不同方式发来的唁电。
关于钟道新的后事安排,李福明表示,他是我们山西重要的作家,是我们作协的副主席,我们会全力以赴让他安心离去……
李锐:他有傲世才情、阅世冷眼
钟道新早期代表作品:《风烛残年》(1982年)
1982年,李锐已经调至《汾水》编辑部5年。而当时,钟道新刚进文坛。李锐非常惊讶钟道新投来小说中“机智的对话,犀利的眼光,杂驳的知识”,也因为两人都是北京知青,李锐说,他们俩“情感上平添了几分亲近”。
那时候,李锐新婚不久,家已搬到省作协院内。在他家厨房改造的“文学招待所”内,不知道接待了多少现在已成名成家的文学青年。当时尚在神头电厂工作的钟道新自然也是常客,“粗茶淡饭之后,不知有过多少次的彻夜长谈。”李锐说。
“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有一种可贵的浪漫和理想气息,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往着最好的文学作品,文友之间无所不谈,有时甚至争论到面红耳赤。道新有点不一样,他不大和人争论,多半愿意听,等到说话的时候,常常是把一只拳头握在嘴前,说出来的看法和结论简单明确,常有精彩的比喻令人叫绝。”李锐回忆着。
钟道新父亲是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博士、清华大学著名教授。曾经把“清华园”当作“百草园”的钟道新,17岁那年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再教育。李锐认为,是清华园的出身给了钟道新“一股傲世的心气和才情”,但同时,“文革”又让钟道新看了太多的“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又磨砺出他一双对付世界的冷眼”。所以,他的小说机智、俏皮,富于知识和趣味,有时甚至有几分黑色的幽默,但是道新自己从来都是隐蔽在文字的背后不动声色,总是把所有的故事和人物都调度于股掌之间。
韩石山:他是天才的小说家
钟道新早期代表作品:中篇小说《历史的十分钟》(1985年)
《历史的十分钟》是钟道新的早期作品,发表在《黄河》的创刊号上。时任《黄河》编辑的韩石山看到该小说后,“惊异于作者立意的高超,构思的巧妙,故事的曲折动人,语言的简洁明快”,于是,在创刊号上推出了该文。在韩石山看来,“这样的作品,绝不是其时的山西作家能写得出来的。”后来,《黄河》杂志又接连发表了他的两部中篇小说:《国手》和《部长约你谈话》。
说起钟道新的创作经历,韩石山说,“许多作家的成功,常是先发表几篇也还说得过去的作品,走上文坛,再苦苦修炼,最终成为一个成功的作家。但道新不是这样,一步入文坛,就是一个成熟的作家。最初的风格,跟后来的风格没有什么大的改变,都是一样的睿智,一样的简洁明快,一样的耐人寻味。”
作为生前挚友,韩石山曾经给钟道新写过一个题目为《聪明的小说家》的评论。在韩石山看来,“写作是聪明人的事业,聪明是小说家的必具条件。一个写作者,你先得有足够的聪明,然后再说别的。”韩石山确信,“钟道新是个天才的小说家。”然而,天才的他却英年早逝。
“千古文章未尽才”,这是韩石山对好友钟道新最后的评价。
焦祖尧:他从开始就关注时代
钟道新中期代表作品:中篇小说《股票市场的迷失神经》(1991年)
1982年,《汾水》上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名为《风烛残年》。时为省作协副主席的焦祖尧看到了这篇文章,他觉得这篇小说人物形象塑造得比较成功,语言也流畅,尤其难得的是思想内涵还比较深,不像是个初学写作者写出来的东西。虽然他不知道这其实是钟道新最初的作品,但却对钟道新有了初步良好的印象。
同年,省作协在大同召开工业题材创作会议,焦祖尧特别提名当时在神头电厂工作的钟道新来参加会议。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焦祖尧说,当时钟道新理个平头,穿一条军绿裤,一双懒汉鞋。从这身特殊的打扮判断,钟道新肯定是北京来的知青,“北京来的知青都是那样。”
在会上,初出茅庐的钟道新发言很少,但在会下,焦祖尧还是找到钟道新谈了几次话。在交谈中,焦祖尧发现,这个叫钟道新的年轻人肯定读过很多书,而且对社会现实比较关注,“钟道新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学渊源,自己的文化程度、艺术修养都好,他的创作起点就高啊。”无论如何,焦祖尧判断,这应该是个“创作潜力比较大的作者”。也许,从这时候开始,焦祖尧就想着把这个年轻人调到省里。
钟道新继续发表着作品,在《山西文学》上,在《黄河》上乃至在省外的一些刊物上,其中一些作品比如《国手》在国内都影响广泛。同时,焦祖尧想把钟道新调到省里的想法也在实施着。他和当时神头一电厂的厂长谈过几次,做通了人家的工作,到1988年底1989年初,终于把钟道新调进省作协,成为山西文学院里的专业作家。
现在看来,那也许是钟道新人生中一个关键的时期。在这个时间段上,一个文坛“晋军”的代表作家成长起来。而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个作家从始至终都在坚定地关注着现实。焦祖尧最后说:“钟道新在新的历史时期下,在新的领域——股市、高科界——不断拓展着创作道路,最终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
杨占平:为接近大众而创作转型
钟道新转型期代表作品:电视剧《黑冰》(2001年)
2001年7月,一部叫《黑冰》的电视剧在北京电视台播出,据说曾创下13.6%的收视率,但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电视剧第一主角不仅是个反派,而且是个非常优秀的反派。而且,这种反面人物正面表现的模式还曾引起过一阵风潮。
这部电视剧的编剧就是钟道新,《黑冰》也是他初涉影视时最轰动、最有影响的作品。于是,写小说的钟道新又一次出了名。但当时,写小说的写剧本,至少在山西作家圈内,还被人看作是不务正业的事。甚至听到过个说法,说是老钟缺钱花了,所以写些电视剧来挣钱。
8月5日,省作协副主席、党组副书记杨占平对这个说法断然否定:“钟道新是不讲究钱的。”杨占平说,写了电视剧后,客观上可能会有些经济上的改善,但钟道新写电视剧,还是在自己的艺术追求支配下进行的。杨占平听钟道新的家人说过,曾有些人来找钟道新,拿出多少多少钱来让他写些东西,但因为要求的那些东西不符合他的艺术理念,被他拒绝了。
杨占平说,钟道新这种创作上的转型,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近年来,社会的发展使得大众的接受兴趣发生了转移,纸质媒体的重要性越来越让位电子媒介——看小说的要远少于看电视的。一个作家,要接近大众也必须看到这种趋势。这才是钟道新转向影视创作的主要原因。
杨占平说,钟道新投入了很大精力来创作影视作品,也有了很大成就。他善于敏锐地捕捉时代特点,同时思想内涵也较深刻,并不是单纯地“为娱乐而娱乐”。
在他们那一代作家即在文学史上被称为“晋军”的作家群里,钟道新是最早涉足影视的作家之一。而历年的实践成果又让更多作家参与进来。杨占平说:“从不理解到逐渐接受,再到不少作家参与进来,山西作家里如今有不少人都在搞影视创作,如成一、张石山、燕治国等。”
张平:他的台词可以当座右铭
钟道新晚期代表作品:电视剧《智慧风暴》(2005年)
关于钟道新的影视作品,省作协主席张平说,钟道新的影视作品最大的特点就是台词非常精彩,可谓字字珠玑、句句经典,以至于著名演员王志文曾感叹说,只有钟道新的作品才能够激发起他表演的欲望。钟道新的台词不但使王志文的表演登峰造极,甚至能够能让人抄去当座右铭。
钟道新的影视作品,台词为什么会如此精彩?收视率为什么一直居高不下?张平的评价是,钟道新的作品不庸俗,有品位,关注的大都是社会重大题材,能够站在国计民生的高度去思考问题,能够挖掘出人性中的许多东西。[采访后记]
作为新时期文坛“晋军”重要代表作家之一,我们相信,钟道新的作品和他的名字必定会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但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担心留下的仅仅是那些文字;而那个人,那个曾悲过喜过、笑过哭过的人,会渐渐被历史模糊,最终成为文学史上的一个符号、一个标志……所以,在钟道新同志离世以后,我们以这种方式来纪念他,希望那个忠厚、智慧、儒雅的人有血有肉地活在我们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