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点可以问心无愧,就是失业七年来,出书十本。如果说我的状态还能给大家一点启示的话,我觉得就是,文化人在逆境中的坚持、坚守,洁身自好、自强不息,这一点我自信是具备的。”李廷华说。
李廷华的书房名为“雨园”,系香港著名学者黄君寔所题,其实得名于李廷华当年插队的一个荒旱小村。书房里还有周汝昌先生所书赠诗,“京华萍水素秋残,小退尘嚣缔古欢。八百秦川文化远,多生佳士救才难”。
2001年是李廷华人生的一道分水岭,他年届50岁,原单位撤销,妻子下岗,女儿又考上大学,诸事丛集,那一年起,这位湖北汉子反倒更加挺起胸膛,“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了。
不断求新求变的文化生涯
“我现在是失业状态,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好忌讳的,又给谁隐瞒呢?对不对?”李廷华毫不讳言自己的当下状态。“这七年,你可以想像,一切全靠自己,失业当然会失去很多东西呀,比如医疗等等,这几年健康就全靠锻炼,因为我得不起病呀!昨天我还爬山去了,你看!”李廷华露出了臂膀上荆棘的划痕。
李廷华经历颇丰,他曾上山下乡,在千阳山村牧羊锄禾,也当过兵,在陕北沟岔间放电影、画幻灯、办黑板报,后来到西安歌舞剧院担任编剧,然后又在法制周报当记者,直至此报社被撤销,他失业后居家至今。
在多年来不断变动单位、转换研究内容的过程中,李廷华始终有着用不完的劲儿。当初在歌舞剧院做编剧,工作轻松,时间充裕,他却感觉“不过瘾”,业余发表了共40余万字的中短篇小说,一颗文学之星似乎在冉冉升起。但1984年时,他做了一个决定,“我之所以应聘去法制类报纸,主要是不满于艺术单位的那些杯水风波,我想接触更加广阔的社会生活”。
“后来,在这家法制类报纸供职十七八年,所见所闻,真的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作为专职记者,李廷华写了多达200万字的通讯。“当初去报社,我没有一官之想、一位之求,就是为了体验生活,为了将来写小说,但接触案子太多了,大量事实涌来,小说反而无从下手了。”李廷华祖籍湖北武昌,1951年生于重庆,5岁来陕至今,有人称他身上有一种“关中愣娃”的精气神儿。李廷华也自称“比很多‘老陕’更‘老陕’”。
在职时繁忙的工作,仍无法占满他的全部时间,他大量地看书、想问题。
关于钱钟书的研究,就是李廷华转向学术研究的“第一枪”。“当初研究钱钟书,主要是想寻找一个当代的文化参照,钱先生是前辈,但与我们有几十年重叠在一个时代。读了他的《围城》、《宋诗选注》,感觉他融会贯通,创作与理论没有界限。现在有个现象,搞创作的基本不搞理论,反之亦然,怎么形成了这种状态?也许是个中人有自己的文化设定,但相比较钱钟书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文化断裂。另外,举个例子,你爱看京剧,但你没有看到梅兰芳的戏、马连良的戏,你爱看电影,但没有看到赵丹的电影,同时代的人啊,那你干啥去咧!对不对?当代的读书人,你居然对钱钟书都没有兴趣,那你损失太大咧!”李廷华似乎还在为别人遗憾。从研究钱钟书开始,对吴宓、沈从文、陈寅恪等文化人的兴趣也催生了他的大量文章。获得“北方九省市图书一等奖”的《王子云评传》是从文学研究向美术研究的过渡,李廷华说:“王子云也是一个吴宓。这两人都和陕西关系密切,我不写他们,自己过不去。”
边缘不是立场,而是一种视野
“边缘并非态度、并非立场、并非倾向、并非意识、并非对立,边缘是一种视野。”李廷华说。
李廷华很安于自己这种边缘的状态。
在李廷华的书柜里,有这样几本书,记述着这位文学发烧友的成绩,“李廷华”3个字夹杂在一长串声名赫赫的作家中间。他的《夜深沉》入选人民文学创刊35周年短篇小说选,他的《灵骨》成为《古都新声》小说征文获奖作品选的开篇之作。翻开《山花赋》,李廷华是三个作者之一,李廷华执笔的《闪光的石碑》,深山明珠、雪原烈火、迎春花开、深山来客,洋溢着当时的时代特色。一本发行数十万册的《明春阁》连环画,李廷华是原著作者,甚至在一本《“贝利夫人”和“怪鞋匠”》的儿童文学作品集里,也找到了他的《小集邮家传奇》。可以说,这里埋藏着李廷华的文学情缘,而多少年,情缘未了。
李廷华1995年起曾旅居北京,为《书法》杂志撰稿,在采访自己的专题“学者书法”时,他接触了一批泰斗级文化人。首先,李廷华把《钱钟书论书札记》4篇在此杂志上连载。后来,李廷华相继专访了周汝昌、王朝闻、冯其庸、霍松林、郭若虞等大学者,一年多后,把预定的目标全部采访完后,李廷华“挂冠而去”。
“从写王子云先生的这本研究专著谈吧,我认为,边缘和中心是相对的,如果我是美院教授,干这种事,那就不是边缘,但有人在这个位子上不一定能干这个事啊!正因为我人在边缘,只有努力干事,才能弥补边缘这种天然的不足。人虽然在边缘,思考的却可能是中国文化最核心的东西。”
文化人必须要坚守一些东西
“我不是一个拒绝单位的人,如果到一个单位去,以自身的能力,还可能做一些贡献出来,因为你不能没有这点人间凡尘之想吧,但有些事情需要以牺牲自己的尊严为代价时,这种事情我是断然不会去干的。”李廷华语气很坚定。
在求职的过程中,李廷华遇到过一些“好心人”的提醒,“你把你的年龄改一下,50岁有些大了,改成46岁怎么样?”李廷华当即表示:“我来这里想搞学术,学术最基本的东西就是真实,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现在为了干件工作,却要去改年龄,这对我简直是一种污辱。”李廷华为这种坚持付出了常人认为的“代价”,那就是碰壁。
他后来反思,“以半百之身而去求职,去进一个单位,如果不入其中,可以超然,如果进去,要不要利益?要不要职称?如果不要,那你何苦又要去?再重蹈他们的覆辙?没必要嘛!直到现在,对任何事实发表意见,我都是不趋避利害,结果碰到很多事情,但就这么过来了。”无论是做人还是作文,李廷华一直在坚持自己的风骨。对大腕名流、富商显宦,李廷华亦多有交往,但一开始就挺直腰杆,不因循苟且,不趋炎附势,对方倒霉时,也不落井下石;遇友朋遭遇不公,则奔走呼号不遗余力。这样的人生态度,自然是长期和坎坷、和清贫相守。但李廷华经常说,现在的日子太好了,他经常用来比较的是苏东坡的黄州和自己的少年时代。
初中时,为节省5毛钱,从纺织城走到书院门,来回几十里,省下的路费恰可以买一本旧版《西京金石书画集》。他还曾与同学合买过3块钱一套的《芥子园画传》,保存一半,互给对方临一半。“生活顺利时,你可以坚持你的主张,但在生活中遇到艰难,在你还很卑微、很不顺时,你能不能坚持?比如有人让我改年龄我就不改,我宁肯不来,这就是坚持;《王子云评传》和《马世晓传论》的报酬很低,但我就要写,这就是我的主张;我十几年前就有副高职称,30年前就是国家正式创作员,与从延安来的老革命一样待遇,到了五十来岁时,我是敢放弃一些东西的,这也是一种坚持。”
李廷华有一首《居京自况》,记载了他当年携妻寓京时“铲草糊墙,起火成炊,访书问艺,自得其乐”的生活,“未解落木已惊秋,京华人讶此神游。疗饥只待三文治,遣兴莫如二锅头。不教老妻打回票,召来旧友共浮瓯。一炉能化千峰雪,举杯即破万古愁。”文人在困境中的自适与乐观,历历可见。
也许,李廷华的一组套曲,更可以映衬他的经历和心境,“乾坤扰扰,经纬万缕曾自绕;世事嚣嚣,身手百番总堪豪。捺蠹虫折损肥腰,放恶宦仰天坐倒。且看他一个个讨饶,迤逗得这人儿夜半里笑……”除却已经出版的学术书籍,李廷华还写了数百首旧体诗词,还从事书画创作,积累多年的小说题材,也还在经营之中。“我感觉一生要做的事情还在开始。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既承担社会责任也融通文化诸端的公民。”
这就是李廷华,一个普通的文化人,身在边缘,所作所为却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