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现在的谭景伟对媒体充满了警惕。
在接受采访时,他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记者的采访本,看着落笔的每一句话。有时候,他谈得兴起,一看记者拿笔,慌忙点点采访本,“这句话别写,写了出麻烦”。他会针对媒体的报道,强调他的论语心得不和任何人PK。他还说,不要把他塑造得太狂妄。
谭景伟在北京当了10年的保安,今年5月到北大讲论语引起关注。一周前,有出版社将他的论语心得出书———《一位保安的<论语>心得》。他一直说自己有一个平和的心态,但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后,面对争议还是会流露出不服气。对一些人所持的保安到北大讲论语是“糟蹋经典”的论调,谭景伟冒出一句,“不该我也去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谭景伟
32岁,黑龙江望奎县人,高中毕业后出省打工,1997年到2007年在北京做了10年保安。
他2002年开始研读论语,去年写成20余万字的《论语布衣解》。今年5月,他在北大做有关论语的讲座,引起争议。8月,《论语布衣解》改名为《一位保安的<论语>心得》出版。
谭景伟自认在底层中成长,不断获得能量,“就像战士不断获得子弹”。他说出名并未改变他的人生。但他又确确实实经历了生活、身份和心理的波动。
演讲 欲和高手过招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心得】永远不要忽视一个年轻人,不管这个人从事的是多么低级的工作。
去北大讲论语那天是5月17日。晚6点,谭景伟站在北大理科教学楼一个小教室的讲台上,身后挂着首都保安员北大讲论语的横幅,教室里坐满了人。他频繁地用手扶眼镜,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
谭景伟拿了20多页的演讲稿,低头照稿子念。后来,慢慢抬起头来,和听众有了眼神交流。看到有听众起身离开,他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稿。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谭景伟总感叹那次演讲没有找到交锋的感觉。但他承认,那是一次契机,而且这次机会还是经过策划的。去年11月谭景伟生日那天,一夜未眠,想的全是如何使自己的论语解读让社会接受。第二天,他看到了于丹在中关村图书大厦火爆签售的新闻。
“我觉得机会来了”,谭景伟说他一直对于丹心存感激,是于丹让论语复活,也让他“冒了出来”。他本来的打算是申请调到北大做保安,趁着工作的机会,向老师请教,但最终调动没有成功。今年年初,他找到了北京一家媒体,希望能关注。“但这不是为了炒作”,谭景伟强调,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自己的研究心得让社会知道,一个人闷头研究经常会困惑。
在写给北大的一封信里,谭景伟写道,“我爱北大,像爱自己的生命,我要给她惊喜,真诚的希望北大师生能给一个社会草根一次机会”。
得到这次机会,谭景伟几夜没睡好,他说到北大演讲,高度要上得去。高度到了他的演讲稿里,是百年兴儒的大业,是用唯物主义概念解读论语。
在演讲之前,他曾经问过一个记者,怎么讲才能吸引北大的学生。那个记者告诉他,要讲一个保安的故事。谭景伟不乐意,他认为那太浅了,自己到北大演讲是要听专业的意见,是要和高手交流。
于是,在谭景伟演讲时,台下有人听了一会儿,就开始看闲书,也有人径自出门。到最后,有听众起来和他辩论。谭景伟的眼睛里闪着光,语调激昂地应对。散了之后,谭景伟叹了口气说,“懂论语的太少了”。
在谭景伟看来,北大演讲是一次完美的战略成功。15年前就熟读孙子兵法,他说在战略上,北大、论语、保安每个词都很重要,都是一个新闻点,联合起来才能够成功。至于战术上的少许不和谐音,比如退场,在他看来无伤大雅。
出镜 讨厌PK方式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心得】有些事不在欲不欲,实在躲不及。
在刚刚出的新书中,对于《论语》中的那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谭景伟给出的“点题”心得是:不知孔子是否悟到世间一切皆无常。这句话,也像是他在问自己。
在北大演讲后,谭景伟遭受了很多质疑。有人说炒作,有人说败坏国学。谭景伟说,在一段时间里他成了一个小丑,世俗的陋见让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他为此辞了职,认为只有出了书,大家看到他的研究心得,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论语。
“出名”后,谭景伟被邀请到许多电视台做节目。他发现媒体并不关注他讲什么,关注的是他的保安身份。而媒体最喜欢的做节目方式是找嘉宾和他PK争论。
谭景伟觉得有些节目浅薄闹腾,但是他没有起身离开现场的勇气。他说,他讨厌这种PK的方式,也讨厌保安是否应该讲论语的话题。他说媒体不能得罪,但是他不喜欢争论。在他看来,一个学论语的人,要谦虚,要有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的淡泊。
在妻子王海艳的眼中,“淡泊”的谭景伟爱讲大道理。两个人因为一些小事闹别扭,说着说着,谭景伟就会冒出“人要看长远”之类的大道理,有时候还会拿论语里的话来劝她。“他说了半天,我都听不懂”,王海艳就会迷惑地问谭景伟什么意思。解释着,两个人也就不吵了。
谭景伟有时也会给妻子念念自己写的东西。妻子只记住了一句,那就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当时就不干了,问谭景伟,为什么说我们女人难养呢?谭景伟就告诉她,孔子的意思是女人挺难了解的。
其实,谭景伟的意思是女人太感性了。关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的解释,谭景伟说孔夫子白背了“重男轻女”的罪名。他认为,这里的女人是指女人普遍存在的缺点,这个缺点就是“太感性”,无法用道理来教导,比如妻子在情人节向他要玫瑰。所以,谭景伟认为女性之所以和小人并列在一起,是都有感性的因素。
孔子的弟子里,谭景伟说他最喜欢子路、子贡和颜回。他觉得自己的个性像子路,虽然鲁莽但真诚爽快。
辞职 想离文化更近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心得】言不轻发,发必有中。还是求一“慎”字。
8月8日,谭景伟穿着一个有奥运标志的衬衫,坐在出版社的办公室,聊他的新书。他热情地寒暄,应景地聊了聊奥运会倒计时。中共党史出版社的冯主编谈及这本书的出版时,尽量不突出论语和保安。他称,最怕媒体说出版社炒作。他把这本书定位为一个励志读物,突出的是一种逆境中成长的经历。他承认,谭景伟的行文不深。而谭景伟也说,他这本书最大的意义是给普通人以“我能行”的信心。
私下里,谭景伟的话要说得满得多。他会侃侃而谈朱熹、李零的缺陷和不足,会冒出类似“中国没有一个人懂儒学”的话,然后再警惕地收回去。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论语心得远不止一个励志读物那么简单。他认为在十年后,会有更多的人认同他。
但是,陈喜龙说,在保安行业里,谭景伟是一个异类。
陈喜龙是谭景伟以前的同事,在他看来,这个瘦小、黧黑的谭景伟太像一个文人了。他生活简单,就像生活在自己的世外桃源里,屋里除了书没有其他东西。很多保安不自觉地都会叫谭景伟为谭老师。陈喜龙曾经笑谭景伟不自量力,“最后没想到他还真成了”。
在北大演讲完的第二天,谭景伟就有了辞职的打算。他当时希望媒体在写他的稿子里提一句,他想找一份工作。他说自己要求不高,就是希望新工作和文化有关,能让他多读点书。
对于要辞职的原因,谭景伟不愿多谈,只是说领导对于媒体的报道不太满意。他接受媒体的采访需要专门的时间,在北大讲完论语的几天内,他接受了近十家媒体的采访。谭景伟对于媒体来者不拒,他说希望拿出更多的时间来推动大家对论语的了解。
昨天,北京市保安分公司的一位负责人谈到谭景伟时也不愿多讲。他说谭景伟在他们公司的时间很短,平时工作完成得还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想法,一个年轻人,从外地来北京,想出名也没有什么不好。
谭景伟的一个朋友曾说过,当天在北大演讲结束后,谭景伟曾留宿过帮他拍DV的朋友,当时没有向领导请示,领导认为是谭景伟出名之后傲气了。
对于这种说法,这位公司负责人笑了笑,没做回答。
归位 重新做回保安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心得】在种种诱惑中间来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变,这才是真功夫。
8月11日,谭景伟到了王府井书店做书的签售。第二天,很多报纸登出谭景伟签售遭冷场的新闻。谭景伟不再像以前那么在乎媒体的看法了。他张罗着要和所有报道过他的记者约时间吃饭,他说此事已经告一段落,自己的人生没有因为论语而改变。
谭景伟喜欢把苦难看成上天对他的磨砺。他时不时会提到自己从小多病,3岁险些夭折,13岁差点被马踢死,高考两次都因生病未成功。说这些时,他流露出的是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表情。他最深层的愿望是当岳飞一样的将军,熟读《孙子兵法》、《资治通鉴》的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经过这一系列的喧哗,谭景伟开始怀念以前那种静心读书的状态。
2002年3月,谭景伟觉得工作和前途没有什么希望,当时有人推荐他读南怀瑾的《论语别裁》。之后,他开始读论语,慢慢地觉得自己很多人生感悟和论语可以契合起来,于是开始写个人的一些心得体会。
他现在用诗意的语言来描述当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是一个小班长,带了两个兵看守一个化工厂的仓库。他住在仓库的厂长办公室里,那个仓库有一个40多亩的院子,平时基本没有人来。院子很美,种了柿子树、竹子、香椿、草莓。他经常在院子的树下一遍遍地读论语,读累了就摘点草莓,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如今谭景伟又回到了另一家保安公司的岗位,他说本来想做一个基层保安员,但公司还是希望发挥他写作的长处。他的下一步计划是解读四书。
谭景伟说,他从论语里学到了“不争”,他常把这一点挂在嘴边,“你都不谦虚,还号称解论语,那是笑话”。
在采访结束时,谭景伟突然问记者,学士是指大学生吗?学士之后叫什么?研究生之后呢?博士之后呢?听完记者的回答,谭景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上过大学,见笑了”。那一刻,他眼里有种失落。(记者 张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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