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肯

《十月》杂志副主编。原名宁民庆,1959年出生,北京人,198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二分院中文系。主要作品为长篇小说《蒙面之城》《沉默之门》《环形女人》。曾获《当代》2001年文学拉力赛大奖、第二届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北京市优秀图书奖、2001全球中文网络原创作品最佳小说奖等。
症候,本是医学用语,指疾病状态人的感受。我第一次听到症候一词不是在医生那里,而是在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蓝棣之先生那里。
我与蓝棣之先生有过两次接触,一次是在蓝棣之先生寓所喝茶,一次是蓝先生去美国前一晚我们约好通一次电话。那个电话长达五十分钟,所谈的也都是症候。我没病,蓝先生也没病,我们的气色都还可以,身体也不错,但某种意义上我们又都是病人。在蓝先生的研究领域,或者在蓝先生看来,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文学研究,类似“疾病状态下的人的感受”,都起着隐性而又重要的作用。正是那次喝茶我见到了蓝先生若干年前出版的一本小众学术专著(我称之为“个别的书”)《现代文学经典:症候式分析》,并第一次听到了症候一词。
所谓症候,蓝先生解释为“一种不自知的无意识行为”,反映到文学作品中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作家说出了什么样的意思,是一个层面,作家到底想说什么,又是一个层面;作品通过什么表现了什么象征了什么,是一个层面,作家没有明确觉察到他想说什么或说了什么,也是一个层面。这个没明确觉察到的意向通常很深地左右着创作,甚至成为创作的潜在动因;通过“症候式分析”可以发现,一部经典作品往往一个故事中还隐藏着另一个故事,一种表面的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内心的倾向,这都说明作家在创作时不仅有一个理性意识结构,还有一个无意识结构。譬如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表面上看,写的是贫苦洋车夫买车卖车、三起三落的故事,但故事之外还隐含着一个年轻的无产阶级男子在资产阶级老女子的诱惑和腐蚀下全面沉沦的“潜文本”,即一个“糟糕的婚姻或绝望的两性关系的故事”。后者并非老舍要表达的主题,但它又存在于老舍深层次的无意识之中,是老舍的某种自己没觉察到的内心症候。
离开时,蓝先生送给了我《现代文学经典:症候式分析》这本书。下楼时他问了我一句:你认为先锋作家转型的原因是什么?之前我们谈及先锋作家的转型,谈到了转型失败的代表作《兄弟》,我当时并未意识到蓝先生的深意,随口说了一句:我觉得是他们的文学准备不足。
仅仅几天之后,《现代文学经典:症候式分析》让我意识到我当时的回答不准确,至少是太含混。“文学准备不足”显然是一个广普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先锋作家最内在的叙事动机———“症候”消失了。他们的症候积累比较薄弱,也比较仓促,当年的一点点症候,一点点博尔赫斯或马尔克斯们的点染,构成了耀眼而短暂的先锋文学。马原搁笔不写,余华“硬写”,两种情况都说明作家最终拼的不是别的,而是个人症候的积累。有多深厚的“症候”积累,才能写出多深厚的作品,有多持久的症候,才能有多持久的创作。作家的症候可以说是创作的源泉,一旦症候消失或衰竭,创作便会出现危机,所谓转型或“硬写”也往往不成功。
那个五十分钟的电话,蓝棣之先生对我的重新回答给予了肯定性的点评。蓝先生说,有的作家读了他的书感到害怕,认为用“症候式分析”分析作家的无意识表现让人不再敢写了。我不这么看,我认为这是一个写作者虚弱的表现,难道一个作家怕让别人看到心里去么?一个作家只有认识了自己的症候,进而培育、发展、丰富自我的症候,才能投射自我的症候。有不少这样的情况,一个作家无意识的“症候”衰减之后(或者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症候,因此也不注意发展培养),开始完全按理性结构转型,结果难有说服力,难以打动人,难以做到无意识与有意识的浑然天成,因而作品遭到失败,甚至胡编乱造,瞎写一通,面目全非。
有些书是碰到的、可遇不可求的。很多个别的书只属于很多个别的人,当两个“个别”相遇,就像两个行星相遇,是十分难得的。与蓝先生的书以及蓝先生相遇,对澄清我内心纷乱的个人经验不啻是一种透析,一种烛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