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 文\岭牛 随着一声枪响,麂子倒下了——隐蔽在杂草丛中的村支书兼村长连善恭,瞄准时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了,终于可以推开紧握在手中三个多小时的猎枪,站起来,拍拍身上满是莽草腐烂味的尘土,接着从衣兜里取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习惯而又自然往嘴上一叼,擦一根火柴把烟点着,猛吸几口,然后吐出一圈圈长长的烟雾,仿佛搬下压在心头好久的一块石头。是的,每逢岁末年终,镇里不管哪一任书记都会往连善恭所在的村子打电话,假借各种名义要一两只麂子或羚羊甚至穿山甲之类的山珍。找个借口不给,意味着抗旨,要怕得罪他们,明摆着——来年工作不好开展,甚至不要等到换界选举就得提前下岗——因为毕竟全镇的人都知道只有这个偏僻的山村盛产这类山珍;给,对自己的心灵又是一种艰难而又痛苦的拷问——近年来,麂子、羚羊、穿山甲之类的山珍已日渐稀少,若要猎上一只往往需要观察踩脚好几周。取而代之的是野猪越来越来猖狂,四处破坏番薯、玉米、稻谷之类的农作物,害得许多不怎么富裕的村民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举家往镇上或城里打工去,一走了之。明摆着——该猎的是野猪! 望着百米之外那只倒在血泊中米黄色的麂子以及因死前最后挣扎而深深插进土里的犄角,连善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曾参加过对越的自卫反击战,知道生死的血腥,但在那种战火中猎与被猎——谁是猎物?是不得已的选择,你不是猎人,就是对方的猎物;而现在你不猎麂子,它决不会把你猎了!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 连善恭腰间手机的彩铃响起来了。 “喂!曾书记您好,打到了!”麻利地取下手机,一摁就激动地回答。 “该死的,你又跑到哪里去了?自家祭拜祖宗的元宝纸、香、烛、炮和猪肉买了吗!?”另一头传来他老婆愤怒的责骂。 对呀!祭拜列祖列宗是村子里过年最隆重的仪式,也是约定俗成的一种风俗习惯——谁家过年都想在这个细节上铆足劲做点文章弄点花样,一来孝敬祖宗,以求保佑;二来显耀门亭,向左邻右舍,证明自个儿富足与能耐。于是,祭拜祖宗的祭品丰盛程度,成为一个家庭实力与门面的象征。在一村之中与镇领导靠得最近的家庭,年关来了,连祭拜祖宗的祭品都还没准备,左邻右舍的叔伯妯娌该会怎么议论呢!? 连善恭迅速地把麂子往事先准备好的打猎专用麻袋里一塞,勒紧袋口,往肩上一扛,立马沿着那条两旁满是一人多高苇草的崎岖山道,往家里奔跑,锋利的苇草叶时不时地瓜葛着他的脸与紧抓麻袋的双手,仿佛猫用利爪在挠他的脸与手——尽管鲜红的血还从他被划过的黝黑的皮肤里一点一点的沁出,但是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丁点的疼痛,只顾奔跑,似乎又回到了年轻对越自卫反击战……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 奔跑到半路,连善恭腰间手机的彩铃再一次响起来了。 “喂!我快到家了!”一只手抓着麻袋,另一手取下手机一摁,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我是曾上进呀! ”另一头是曾书记在答话,“大过年了还气喘嘘嘘的,干什么重活?” “是您啊!曾书记,打到了,一只六十来斤的大麂子。” 连善恭回话时惊呀且喜悦但又有点严肃的复杂表情,仿佛在向上级团长汇报攻克了敌军一个重要据点。 “太好了!辛苦你了,谢谢!半小时之后我开车到你家。” 电话的那头还没等连善恭回答就挂断了。不过,他觉得这种对话方式与当年团长向师长汇报战况一摸一样,干脆利索简单明了,从不拖泥带水,痛快极至。 连善恭一到家,就把肩上的麻袋卸在自家屋子的正厅里,解开麻袋,拉出麂子装进预先准备好的纸箱里,然后像托运贵重的药品一样用胶布密封好纸箱,等待着曾书记的专车到来。但是,这一切却让左邻右舍前来围观看热闹的孩子们迷惑不解——家家户户都在自家正厅的贡桌上设好香案,摆满各种琳琅满目的祭品。唯独他家收拾得一尘不染的贡桌上空无一物,而且还在忙着把一只麂子往纸箱装——大过年了,理应把麂子宰杀了,往贡桌上摆放才对呀! 一会儿,小轿车的喇叭响了。连善恭抱起纸箱,赶紧跑出自家的大门,小心地把它搁在地上,生怕六十来斤的麂子把纸箱弄坏了。随即朝着那辆在自家屋旁窄小山道上行驶速度极慢但又不想停下的黑亮的小轿车拼命地挥手,并不停高喊:“曾…书…记……曾……”车缓缓地停下,可是,从车内探出的头却是多年不见的连大发——三十好几,按连家排行属侄子辈,打开车门,随后还走出一位衣着华丽皮肤白皙年轻貌美的姑娘——大约二十来几。连大发独自顺着连善恭屋前的陡坡小路快步走上来,笑得合不上嘴,同时,一只手往裤兜里抓东西,到了面前才知道是为了递给连善恭一包上好的名烟——大中华。 “你小子,还记得我爱抽烟呀!” 连善恭边接烟边说。 “这怎么能忘,从小还不是看着您打猎长大的,对您抽烟的嗜好咋还不了解!” 连大发回答着,接着又说“对了,过完年,我想请您到深圳去喝喜酒并为我主持婚礼,我的那位是本科毕业,学外语的,现在兼任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但想不到你会娶一个……” 连善恭说话激动时习惯地用他那宽厚的手掌轻拍着与他说话人的肩膀,以示淳朴的真诚与直爽。 “大叔,不满您说,在深圳有房子有车子有别墅的人多的去了,甚至有的明着暗里还娶了好几个老婆呢!” 连大发也露出打小就有的坦率风格,但望了一眼自己的那位尽管听不懂方言的准夫人又补充道:“不过,我们是乡下人,实在的很,娶一个,足了!” 这一次连善恭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连大发的肩膀,同时用眼神悄悄地瞧了一眼那位标致的姑娘,随后用咬音不准的普通话故意大声地说:“你小子敢乱来,我第一个放不过你!”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似乎是一对好兄弟,而非叔侄间的上下辈分关系。 看着连善恭脸上被苇草叶划过的凝固着点点微小血迹的伤痕和那密封好的纸箱,问道:“大叔,您现在还打猎?” “哎!你我叔侄之间有什么不敢说的,这是新来的镇里曾书记要的,是不得已而为之!” 连善恭无耐到似乎在诉苦。 “对了,大叔,我得回家了,自从我爹妈走后,好几年都未曾回来,今年一定要好好地祭拜一下祖宗。”或许是因为找不话题,或许是因为怕碰上新来的书记又像前几任一样大谈什么捐款的事,总之,连大发机灵地向连善恭道别。 连善恭目送着两口子幽雅而又大方地坐进那辆小轿车,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关上车门,而后那位标致的姑娘朝外面挥挥手,那优美的姿势折射出的干练风度,在连善恭看来,不亚于电视中美国前任克林顿总统的夫人希拉里。车缓慢地钻入密林,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连善恭一边茫然地抽着大中华,一边似乎若有所失,自言自语地说:“怪不得人们说——不到深圳不知钱有多小,不去北京不懂官有多大!” “嘟嘟……”几声喇叭响后,一辆同样黑亮的小轿车,从树林里山道中露出来,但是也没有停下,而是直接驶向对面山头的村部,在村部空旷的操场上,调个头,又开下来了。连善恭心里彻底明白了——这回绝对是曾书记。于是,抱起纸箱,小心翼翼地走下屋前的陡坡小路,到山道边等着。 片刻工夫,车从山道的拐弯钻出,缓缓驶来,到跟前停住。曾书记打开车门,探出仿佛刻意保养过的不胖不瘦的身子,走到车后,掀起专放行李的后备箱尾盖,取出一袋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连善恭说:“这一份年货是你,上好的目鱼干。” 连善恭这位耿直的汉子,一时受宠若惊,接过礼物,激动的说不话来,支吾了半天,才弄出几个象样的词:“真不好意思!谢谢!” 是的,在公开场合,他接受许多领导给予表彰的奖状与奖章甚至奖金,但从没接受过领导以个人名义送的礼物——不激动也是假的。 “没什么,我倒该谢谢你!”边说边和连善恭把纸箱搬进车尾的后备箱,盖上尾盖,锁好,即上车了。 连善恭走上前去,伸出被苇草叶划过的仍有斑驳丁点血迹的粗糙右手,向曾书记挥手说再见;他姜芽似的双手扶着方向盘,转过头来微笑着向连善恭点点头,展示着他作为一镇父母官独特的魅力,威严又友善。连善恭呆在原处,目送着车子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自己的神情就象当年自己退伍时年长的连长目送自己一样,似乎期待着什么,又想嘱咐着什么,但太复杂了,说不清楚,一门心事只希望——可能往省城送的麂子会给这位儒雅年轻三十来岁的曾书记带来好运! 回到自家的屋子里,把连大发给的一包已被自己抽一支的大中华与曾书记送的一袋足有七、八斤重的目鱼干放在正厅的贡桌上。就转身跑到对面山头的村部,推出破旧的摩托车,马上往镇上赶,去买年关的祭品。 2007-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