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的姑娘
□高建新

1
凤凰城的姑娘与这座古城一样，也是古色古香的。她们穿着苗族或土家族服装，梳妆着珠宝或金银头饰。几乎一式的小巧玲珑的个头，背着青竹背篓，飘逸在石板街上或山间的鲜花丛中。她们唱着山歌向你走来，一下子就能钩住你的魂，当你猛然抬头看时，只见她们明净的双眼，鲜嫩白净的肌肤，甜美的脸庞，以及又是几乎一式的“水蛇腰”，会令大城市一心想减肥的阳光女孩羡慕不已，而当她们走过你的身旁时，会令你闻到一阵山村女孩莫名的暗香。
古色古香的凤凰城姑娘啊，她们的歌声来自久远的过去和当代的旋律，而那歌声在欢乐中却带着忧伤，在甜美中带着苦涩，在希冀中带着失落。使你感到，她们在云里，在雾里，在梦里……

2
在红桥附近的石板街一家超市上班的田小姐，看上去很是娇美动人，但美中不足的是给人的第二印象，就是不太年轻了。事实上她今年已经29岁了，毕竟不是在大城市，对一个未婚女青年来说，这个年龄在此山城里似乎偏大了些。看上去开心活泼的她，其实，谁也不知道，她的内心充满着痛苦。在她漂亮的眼睛和脸庞上，总是飘散着迷雾般的愁云。
这个田姓湘妹，瓜子面孔大眼睛，个子大约1米63，虽然算不上这里标准的“水蛇腰”，但基本上是属于“小巧玲珑型”身材。她衣着大大方方，没有大城市女孩的奢华，可也不失“行头”和时髦，那用手工制作的华贵漂亮的苗族披肩，戴在她肩上，是最合身不过了，这也是城里姑娘望尘莫及的美事。她喜欢穿高跟皮鞋，但只能将就着穿“中跟”，因为，整天穿梭在诺大店堂的货架之间，行走不便。再说了，每天上下内班还要爬很远的山路。
超市老板是个圆头大耳很慈祥的男人，他说田姑娘在他店里干活是“金弹子打鸟——大材小用，很是委屈了她了。从老板那里知道，田姑娘是一个性格坚强，而有抱负的山里女孩，她不想重复祖辈种地砍柴的山里生活，她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她死活也要闯出去，但是，这似乎很不容易。因为家境贫寒，父母让她到高中毕业已是很累了。而她又因高考差几分，破碎了大学梦。后来，她告别父老乡亲，开始了7年“闯荡江湖”的生活。
她以2000元起家，在长沙开了一家童装店，生意曾经火红一时，也赚了不少钱。不料有一天晚上，隔壁的小饭店失火，把她的服装店也给烧了，而她压根儿没想到，商店也是可以进行意外财产保险的，结果不仅弄得血本无归，还亏了个大窟窿。
她擦干眼泪，重整旗鼓，又重新开始。两年后，到上海漕杨新村开了一家洗衣店。新村里都知道这位湘妹的干洗产品“价廉物美”，回头客日增，可称为兴旺。几年后，为了扩大经营，在购买一台干洗机时，被人骗了一笔巨款。又一次打击，她有点力不从心了。
撤退！         
经朋友介绍，她来到江苏昆山，在一家大酒店做了领班，她做得很好，酒店老总很赏识她，可是一次接待活动中，因拒绝陪一位日本商人喝酒得罪了老总，而主动辞职了。
她回到了家乡，离开了那些伤心之地，可这样一折腾，就七八年过去了，事业没有成功，个人的婚嫁大事也拉了下来。她为没能衣锦还乡感到惭愧，感到伤心。她说现在在超市干活是暂时的，不过是想看看超市的经营模式，再说也不能老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定要强迫自己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
当我问她将来何去何从时，她黯然落泪。半晌，只见她咬咬牙说：“我还会出山的！”

3
向佳萍，一个清清秀秀漂漂亮亮的女孩，今年5月，我到凤凰城参加一个笔会时，曾是我们的导游。她今年芳龄22，是前年刚从湖南吉首旅游学校毕业的，一毕业即在凤凰一家旅游公司工作。她很勤奋敬业，很快进入了角色，业务开展得很好，游客对她也时有赞美之词。对自己的工作，她心中不时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但不久，她的“婚姻”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今年春上，父母让人介绍，硬要她到本乡一个大户人家去相亲，说小伙子27岁，很帅气。虽然是山里人家，但父亲是村长（大队长），家境富裕，承包了两座山头，一个鱼塘，在山腰还建了一座别墅小楼。相亲？向佳萍感到太突然，因为自己刚开始工作，年纪还小，现在不想谈恋爱。父亲很严厉，呵斥道，恋爱有什么好谈的，去一趟看看，好就定下来！
在凤凰，主要是苗族和土家族人。从传统来看，苗族的男女青年比较崇尚自由恋爱，并以对歌形式相识相爱。而土家族历来父母作主的多，自由恋爱少，过去男女青年也对歌，现在连对歌都不对了。向佳萍是土家族人，前辈们比较封建、传统。可向佳萍是读过书的女孩子，又因做导游工作，见的人多了，见的世面也大了，可谓见多识广，哪里还能容父母如此摆布？！但没办法，她还是勉强答应到男方去看了一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别墅”，原来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主人养了7条狼狗。那村长，更是一个“土豪劣绅”，那小伙子，原来是一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向佳萍相亲回家后，只对父母说了一句话：“我不去给人家做丫鬟！”
父亲听了她的话，很生气，说，端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管，该做丫鬟还是要做的！
在结束旅游行程的最后一天，向佳萍悄悄对我说：“高教授，我想到江苏去做导游，一走了之。你能给介绍一个旅游公司吗？”
 “你这样不告而别，父母亲会伤心吗？”我不知如何回答她。
…………

4
5月29日，我们在古城的行程即将结束，当天上午，我打的前往汽车站，准备去赶乘下午吉首到上海的火车。这里的出租车起步价仅1．6元，这与我居住的那个城市9元起步价有着天壤之别。出租司机对这一现象有独到的见解，他认为，的士的价格与一个城市的繁荣有关，而凤凰城离“繁荣”已经不太远了，“起步价”即将会有大的提高。何以见得？我对他的高见表示怀疑。
这位40多岁的男人见我心生疑窦，便神秘地贴着我的耳膜问道，这次你到凤凰来，去“红灯区”看看没有？啊？我惊诧万分：凤凰城还有红灯区？
司机诡秘地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红灯区”是市民的叫法，陌生人很难找到。我昨天晚上就去找了一个小姐。正说着，汽车站到了，打的费共5元。也许是作家的职业习惯，喜欢“包打听”。我说，你把找小姐的情况讲点来听听。司机是张快嘴：“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我不要做生意吗？”
“那我加你10元钱，就算耽误你两趟生意。”
“好！”司机很乐意。
原来，司机不是第一次找那位小姐了。他找她，主要出于是同情她。那女孩今年只有20岁，吉首人，圆脸大眼，皮肤黝黑。家中兄妹4个，她排行老二，姐姐在读大学，还有弟妹正读初中，家里实在困难，她说她早早外出打工，是牺牲自己，急救兄妹。两年前，一个老乡介绍她到凤凰。那天本来是不接客的，因为第二天要回家身上又没钱，就只好接了。司机问她为什么不接？原来，她已经怀孕3个月了。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曾经有两次得胎，都瞒着父母打掉了。她原打算把这次的孩子也打掉，但医生说她不能再刮了，否则就可能失去生育能力。因为这事，她已经两天没合眼，左思右想，不知咋办才好。现在，她终于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今后也不想结婚了，只想把孩子抚养成人，相依为命，度过余生。
司机又问，那怎么向阿娘老子交待？女孩已经编好了“善意的故事”。说是在外面找到了一个男朋友，同居有了孩子，但不久孩子他爹车祸身亡，造事的人又逃跑了，到现在还没有捉到肇事司机，也没有赔到一分钱，所以实际上孩子是没有爸爸了。这样一说，她相信父母和娘家的兄弟姐妹都会原谅她的。再说，前几年，她常寄钱回去，对家里也是有贡献的。
女孩一面说，一面哭，泣不成声。司机也陪着她流泪，临走时，把另外500元钱塞给了她。

我还见得许多卖花姑娘，最小的只有7岁。她们把鲜艳的野花编织成头箍，卖2元钱一个，生意挺好。在游客如织的夜市上，卖花姑娘的身影随处可见。她们放学后上山采花，夜晚上街卖花，直到深更半夜。她们挣得了学费，却荒废了学业。
和卖花姑娘比起来，卖唱的女孩似乎要幸运多了。她们出现在密密麻麻的饭店里，唱一首歌或弹奏一个曲子，一般收10元钱。运气好时，还能收到游客的小费。她们大多是未成年的辍学女孩，是外来打工妹，是来凤凰城的淘金一族。它们给别人送去了快乐，却放弃了学业。

凤凰城的姑娘分享着发展的成果，也承受着与之带来的阵痛。任何年代，女性更能刻画时代的烙印。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我们关注古城女性轻年事业和婚姻的同时，更关注她们的生存状态。若沈从文先生九泉有知，又何尝不是如此哦！
凤凰城是美丽动人的，凤凰城的姑娘更美丽更动人；凤凰城是幸福快乐的，凤凰城的姑娘更幸福更快乐……

2007.7.31，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