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肥
文/高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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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多种，我们就驾着水泥船启程了。吱呀吱呀的摇橹声，伴随着两岸及田野青蛙的鸣叫，在这黎明的时光，组成了听起来悲壮有余欢乐不足的奏鸣曲。我和几个年少的“社员”躺在船洞里，不时伸出头遥望岸上的纤夫，他们用力拉着纤绳，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子。水泥船在轻轻地晃动，我犹如在梦境之中，本知自己是在经历磨难的夜晚，还是享生活的甜蜜。    上城脚樵草积肥，是大队和小队干部的重要决定，更是队里增产的需要。队里大小田块的田埂，都实行“三面光”了，哪里还有青草用来积肥？！“多积肥；广收粮”，这话可不是喊着玩的。无数条田埂的两侧加上朝天的一面要求彻底消灭杂草，露珠遍
野的早晨，穿着绣花鞋子在上面步履而不湿鞋，这就是“三面光”的要求。。这些“光”下来的草，全部运到社场上堆成“金字塔”，再夹杂一些猪粪、河泥之类东西，进行发酵，成了优质的肥料，可在秋收后施在麦田里。但这是远远不够的，全村至少要堆成三个
“金字塔”。到哪里去要肥料呢？常州城郊外田野不搞“三面光”，河滩上有大片青草，那里的河塘有很深的污泥和茂盛的水草，虽然水路遥远，但取之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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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进行这样一次远征积肥行动，决不是闹着玩的。很不容易。出发前，一连串的准备工作就够你忙的了，最重要的是检修好水泥船，要确保能正常安全航行。每人磨一把锋快的镰刀是必不可少的，还要准备三、四副挑草的扁担和竹篮，两三副卷水草的竹杆。千万不要忘了带避改剂，因为早晚都是在水上行走，那里‘体改”又多又大。如果不将它抹在手臂、小腿、脖子和脸上等所有暴露的地方，会让“蚊凶”咬得半死不活。至于蛇药，它应该说是出征战士的第二条生命，这话一点也不假。要知道，我们江南水乡的草丛沟塘中，毒蛇也真不少，特别是“土鸠蛇”（唤蛇），其肤色与泥土相差无几；时常迷惑村民，伤及农人。
    我们村的队长高产海，曾被土尴蛇连咬两。口，当把他送进常州城里的医院时，已经不省人事，后来虽然脱离了危险，但一条腿已经终身残废。因此，每在出发前，我母亲出来早己一面吃，一面给我上一堂政治课，进行“安全教育”。～是要当心蛇咬，二是要当心水淹。虽然我会游泳，但游到河当中，万一脱力抽筋怎么办？三是要当心镰刀。如果镰刀割破了手指脚指，有红药水最好，没有就要赶紧抹上一些豆油或某油。四是既要勤快，但又不能强称英雄。挑担运草，能挑多少就多少，不要硬压，防止把卵子都压下来，将来连老婆都找到…••母亲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到临出发前还没有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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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重的水泥船在纤夫的帮助下，行程30余里，清晨七八点钟，终于到达城脚下。一下船大家分头忙碌起来，据青草、卷水草，挑草运输，各负其责。河滩边，田野里，草丛中，都有深入其间的人影。天气热，男人们都是赤膊上阵，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光着脚板，汗珠像雨点似地从脸上落下来，掉在泥土和鲜嫩的草上。男人和女人的脸庞臂膀晒得黝黑亮的，但女人比男人更艰难地承受着巨热的煎熬。上衣都让汗水湿透了，粘贴在她们的皮肤上，她们连大小解的地方都难找，紧急时，只能在草丛中凑合着完成。有个女青年头次外出积肥，不愿在露天小解，情急之中找到一户半城半乡的人家，守门的是个老太太。女青年很有礼貌地请求让她用一用马桶。老太太对来者的请求感到十分可笑，开口便道：“看看你的面孔，我家的马桶配你用吗？”女青年气得回头便哭。大概这个老人只晓得大米饭和鱼肉之
香，而未知农民种田之苦啊！
    眼看着船舱里青草水草一点点堆积起来，大家股上便露出问微笑。还没到中午，这些壮实的小伙子和女人们，肚子里便叽哩咕喀叫起来。逢着这又渴又饿的节骨眼上，大伙最想的是家里那冰凉的大麦场粥。要是现在能喝上一大碗，该有多好！
    好在领头的总有个安排，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皮子活。“皇帝不差饿兵”嘛！领头的往往由队长担任，自然也是总指挥，他总是提前落实一户农民家，借用人家的土灶做些饭菜，柴米油盐菜都是家里带去的，青菜是自己种的，值不了几个钱。油用得极少，说确切些，实际上是盐水煮青菜，或是咸菜酱油场，如果能在汤里放上两个鸡蛋的蛋花，就是很高档的了。等到上菜时，往往是盛满一面盆，七八个人坐在门外草地上吃起来，比吃酒席吃得还香，吃得有滋味。那些男人和女人们，一边吃着，嘴还闹不住，尽谈些村访野史，男女苟合之事，开怀大笑，将疲劳抛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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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西山，天色将黑。三个船船已经堆得像小山，且也不能再往上堆了，不然人一上船，就要往下沉。该是收拾工具打道回府的时候了。如果没有带干粮，就只能回家后吃夜饭。女人们可以钻进船舶，休息一阵子，男人却还要摇橹、撑篙、拉纤。路还长着呢，男人的肚皮已经饿得贴到背上，如何吃得消？这时，女人们总是神秘地拿出藏好的干粮，贡献给小伙们。这些干粮，最上等的是“油盐饭”，它是米饭加盐加脂油拌和而成，味道特好。再有就是“摊饼”之类的美食，这是出发前在家特别制作的，里面若能加点糖精，吃起来就又甜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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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三个纤夫，在漆黑的河边上确珊而行。于吱呀吱呀”的摇橹声又响起来，那声响，像在细声而道：“回家——回家——”
    这时，女人们归心似箭，她们的孩子、老人和丈夫在家等得急啊！此刻，最好能乘着飞机回家才是，但你看那岸上该死的男人们，拉纤拉得越来越慢，仿佛拉的全不是船，而是一辆报废的坦克。只见几撮手电的光在晃动，而不见前行。那喷香的油盐饭，蜜甜的摊饼，倒像吃在狗肚里了，怎么一点也派不了用场？
    妇人们一急，便从船舱洞口探出头来，向夜色中的纤夫们喊话：“喂，拿点贼力气出来，老婆在家等你们等得心焦咧！”
    话音未落，前舱部洞里又伸出一个女人的身子来：“你们怎么越走越慢了？是不是裤裆夹着一颗手榴弹，炸了你们的卵泡了？”
    夜空中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一个村姑觉得还不过瘤，又凑了一句：“晦！你们的阳刚之气哪去了？回去叫你们的老婆查一查！”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欢声笑语在河谷里回荡。
    男人们从来都要逞英雄，嘴皮子上还肯吃亏吗？你有上联，我便有下对。只听一个小伙回敬道：“小娘子，要是我阳刚气不足，你家里那小子是你从娘家带来的吗？我家老婆倒不心焦，只怕你家老枪等你等不及了……•”
    又是一阵笑声。
    在大人们戏笑声中，我精疲力竭睡着了。他们照顾我年少，拉纤是不让我去的，因此在来回的路上，我只管在船舱里睡觉便是。但这时又饿又热，还要抵挡水蚊水蝇的袭击，那日子，现在想起来还害怕。
    在白天，我的主要任务是割草，并把草放成一堆一堆，让大人们收在苗篮里挑到船上去。在准备中饭时，淘米、洗菜、烧火等便是我和另一个小丫头的事，这时，可以让大人们稍作休息。吃完了，大人们把碗筷一扔，便死活不管了。照看大人的衣物，也是我等的职责，少了一件是没法交代的。有时，我还要烧了大麦茶送到各个劳动的地方去，这看似简单，其实是很够呛的，因为大人们的劳动地点是流动的，往往背着水桶找不到人影。他们能及时喝上水，也不要指望有表扬。如喝不上水，肯定要挨批评，所以时常吃力不讨好。但看到大人们汗如雨淋的情景，我等是不敢有半点怨言的。
    虽然大人不要求我去拉纤，但我时常上岸凑凑热闹，拉过去三五里路，肩上便露出几条血痕来，奇痛，只好又回到船上。拉纤，最艰险的是碰到十字水路口或三叉水路口，纤路断
了，纤夫无路可走，往往需要涉水而过，在漆黑的夜晚也是如此，万一有人沉下水底去，也很难发觉。每当这时，在船上的人要用几支手电筒照亮水面上的人头，且要全神贯注，半马虎不得。每当游到岸上，那些农民总是喘着粗气，用粗糙的手抹掉脸上的
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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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一片片河滩，行过一丛丛树林，钻过一座座石桥，黄昏过后的时分，我们终于要到家了。
    这时，我和这些辛劳的村民们，目光会一齐投向前方的岸边。只见七八个晃来晃去的光点在黑夜里越来越明亮。村子的码头就要到了，我隐约见到灯光中的人影！那是迎接我们人群。
    到家了，到家了！一根根粗的缆绳从船上扔向人群，必有一个人接住，立即控紧在河边的槐树上，那人群中，有妻子丈夫，有老人孩子。他们已在河岸上等了好久好久。见我们一个个跳上岸，他们提上一壶茶水，有送上一桶洗脸的井水，有的已经把饭碗端到了河边，先吃了再说。我的母亲总是让我先擦把脸，然后送上一海碗冷饭，上面盖着几筷好莱，我席地而坐吃将起来，母亲在一旁飞快地扇着芭蕉扇，给我送来阵阵凉风和暖意。那粗茶淡饭的滋味，是最好的。
积肥劳动，使我积聚了许多人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