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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建新散文 高晓声忆旧 |
文/剑雯 |
| 阅读次数:505 发表日期:2008-8-22 |
高晓声忆旧 江苏/高建新 1985年初春的一天下午,武进作家陆涛声令我速往他家,说又要紧事。其府于常州火车站附近。我飞车前往,只见老师已写好一张菜单,叫我快到菜场买菜,不论生的熟的,反正要准备做成一桌菜,并要我拿出最好的手艺来。 我向这个阵势大概是要有贵宾来了。时间紧迫,我只顾在一个很小的厨房里进行大操作。傍晚时分,客人陆续到,在我上菜时,陆老师将客人一一介绍给我,也把我隆重推出。从此,我第一次与高老师相识。他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作家,更因与他同是武进人,同为教书匠而引以自豪。我在辅导学生作文时,《陈奂生上城》、《李顺达造屋》、《鱼钓》等作品都是我列举的名篇,有些脍炙人口的精彩章节甚至能倒背如流。一些学生和老师对此感到十分惊奇,说这个老师竟能背诵高晓声的小说,可见学问很深,因此往往赢来一片掌声。 此刻,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欣喜万分。陆老师指着我说,这是他的学生,中学语文教师,还能烧一手好菜,也算是半个厨师。今朝请他来帮帮忙。高老师接过话头很有趣地说:“那你也算是我的同行了,我在武进也做了好几年教师的,不过我晓得教师清苦的味道,哪还有心思去做厨师的勾当?”我说,正因为清苦,才“自学成才”,学了点刀工手艺,这样宴请之类事体,就不要花钱请人了。我结婚办酒,是自己烧的。“那有人请你吗?”高老师又问。“有的,多数是学生家长。”高老师一放筷:“我怀疑这是学生拍你的马屁,送钱给你用,是不是?”说着大家哈哈大笑。 我一面烧菜上菜,一面也偷空来席间陪吃。高老师说今天这菜的确做得不错,尤其是这甜饭特别好吃。他已经吃了满满的一小碗,见桌上还有半盆汤,说:“甜饭还有人吃伐?你们不吃我吃咧!”大家见他这样开心也都很开心,说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我们都省给你吃。高老师便把筷子一放:“你们以为我是说着玩的吗?”便将汤盆端到自己面前,用调羹舀着将甜饭全部吃光。大家高兴极了。他拉住我,让我坐下,说:“我喜欢吃点甜食,但这种用莲心、红绿丝、果脯和豆沙做的甜汤饭,应该算是我们武进的名菜,我最欢喜。但今天小高烧的甜饭味道出众,油而不腻,甜中带鲜,不知是什么本事?”我说:“这道甜食我既没有用白糖也没有用红糖。”“喔?”高老师感到很惊奇。“我选用的米是武进的香糯。”高老师恍然大悟:“恐怕这种烧法在食谱上找不到,说明你很会动脑子的。我只会吃,不会烧。”其实,我事先也根本没想到这种效果,全是随机应变。在起锅前,我正要加白糖,忽见厨碗里放着一瓶蜂蜜,我突发奇想:如将蜂蜜代替白糖,岂不更好?于是一瓶蜂蜜统统倒进锅里。 没有不散的宴席,朋友们在欢声笑语中告别。整个晚宴,高老师没有一句客套,惟有亲切、随和及平易近人。并且,他总是发现和挖掘着别人的长处,不失时机地给人以赞美之词;假如周围的人都以这种态度对待我,我简直会变成一个英雄;假如我们都以这种态度来对待周围的人,我们的世界将会变得更加美好! 一些客人离开了,我和陆老师送了高老师一程。他住在城东南的桃园新村,今天是骑自行车来的。高老师推着车,慢慢地边说边走,我们感受着春天新鲜的空气。我说:“高老师,我以前也发表过小说,但总感到没有入门,写小说太难了。” 高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认真和焦虑,但却十分轻松地说:“你是中文科甲出身,应该有所成就,但千万不要被教授的理论和几本名著吓倒。你从小生长在农村,有农村的生活,有对农民的感情,还有一股正义之气,还怕写不出东西来?!至于自己适应哪一种体裁,有一个笨办法也是聪明办法,就是小说、散文之类都尝试一下,看看哪门合适,这样也许会找到答案。”我心里一亮,随口说:“我倒觉得写散文顺口些。”“那就写散文好了,认准了就坚持下去,总归会有些收获的。”我默默地点头。又问:“创作灵感是从何来,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高老师不假思索:“灵感是从生活中来的,但有生活不一定有灵感,它就像收音机的频道,调不准就会有杂声的怪音,调准了,声音就会清晰优美。这个调频道的过程,就是获得灵感的过程,也是探索的过程。” 我们一直送他到大马路边的五金影剧院,才分了手。他骑车上路后,我们目送他融进了远处温馨的淡黄色的路灯光里。。。。。。 后来,大约有两三次,我将我的散文拙作抄写得工工整整,拿到他的桃园新村的家里,请他给我“看看”。他总是放下手中的活,不厌其烦,诲人不倦。如今想起这些往事,我愧疚不已,真不该常去打扰他的啊!但他那待人真诚,敦厚淳朴,不设任何假面具的高尚情操和品格,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过了三四年,高老师迁居南京,我便很少有机会去拜望他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常州城里的武进大地宾馆,时间大约是1995年10月份。其实,我已从武进一所中学调到一家文学期刊社当编辑,因为社里全靠广告维持,我去这家刚开业不久的宾馆拉广告。我找到一位叫高洛南的副总经理,并向他展示了我随身带去的一本在许多人看来十分寒酸的文学杂志。可惜这位经理对我们的文学事业知之甚少,并认为他的餐饮业与文学不相干。为了感动上帝,让他掏腰包,我只能向他介绍一下我刊的光辉历史。当我讲到大作家高晓声也给我刊投稿情况时,高经理说:“高晓声是我的叔叔,他也给你们投稿?”又说:“他最近要来宾馆,做广告的事,让他来后再说,你留个电话,到时通知你。” 我好不高兴!几天后,果然接到高经理的电话,叫我赶紧过去。我敲门,走进高老师的房间,见他一人坐在沙发上吃茶。几年不见,他显然见老了。我快步走上前去叫高老师,他喊我“小高”,我们彼此握住手,我不禁掉下泪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伤感。高老师看着我有点莫名其妙。 我坐下来,向高老师倾心直言,进了许多许多令双方心情沉重的话。前些年,杂志社领导通过武进县政府,将我从一所中学调入社里。对于我,放弃了学校良好的工作条件和优厚的待遇,这些都是为了圆我的梦。但岂料近年这纯文学刊物就如黄小二过年,已很多年没发一分钱奖金了,且拖欠承印杂志厂家的印刷费达数万元。吃饭都成问题,还做什么文学梦?!于是,上到主编,下到打字员,都要搞创收,拉广告赞助,并立下军令状,否则,请卷铺盖打道回府。整天为了每月按时发工资而奔波,从此,很长时间没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了。但万万没想到,拉广告会拉到高老师头上。一席话,让高老师心情沉重,他沉思良久,说:“饿着肚皮搞创作的不可能的!把你从学校调过来,现在仍旧叫他们把你调回去!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这个理性总要讲的吧……”高老师越说嗓门越高,我想不到他会如此激动。我很尴尬,“我是朝你诉诉苦的,我能够挺过去。你放心好了。”这事虽然过去好几年了,但每每记起,心情总难平静。高老师刚直的秉性,任何时候都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以及对周围人的爱心,永远是我学习的楷模。 今年7月,我突然在《常州日报》上得到高老师去世的不幸消息,惊愕万分。我周围的朋友都悲伤不已。他是一个中国当代的农民作家,作为一个曾给我关怀、教导和智慧的先辈,我应该怎样不辜负他的恩情,如何让他在天之灵得到安慰?我想,惟有认真地活着,珍爱生命,努力地去做一些对今人和后人有益的事。 今年12月,小说月报第八届百花奖揭晓,陆涛声老师榜上有名,这是经读者投票产生的。我们在无比欣慰之余,又追念起这位曾经欢聚一堂、志同道合的故人,悲哀之情油然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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