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男孩 “马二炮,你干什么?”马大丫忽然从背后抱住了马二炮。 “你他妈的放开我,我要让这兔崽子见一见红!不然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马二炮佯做挣扎着。 乔纯刚站在那里昂首挺胸,丝毫不为所动。 刘鸿相拉了拉乔纯刚说:“算了,你又何必呢。来,你到我后面去!” 乔纯刚看了看刘鸿相,仍站在那里冷眼看着马二炮,一动不动。 “算了,事情别闹大了。谁伤着谁碰着都不好。两人都消消气算了。”旁边有人也在劝。 “二炮,来,你坐我的位置。我马上要下车了。”前面一个老实巴角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山里人站了起来。 “你丫坐下吧你!别在这里耍横,闹出人命案,你也得蹲班房!”马大丫一把将马二炮摁倒在那个刚空出来的座位上。 “妈妈的,老子怕过谁?”马二炮坐下来,恶狠狠地瞪了乔纯刚一眼,扭过头去。 小公共里紧张的气氛这才缓解下来。 苏慧娴悄悄拉了拉乔纯刚的衣角,乔纯刚扭回头看了看她,过去靠在那个椅子背儿上。 刘鸿相也靠在旁边。 小公共进入大山中,山路弯弯曲曲依沟河而建。一边是怪石林立,一边是河沟、深崖。破旧的小公共“吱吱扭扭”在山道上快速行驶。 刘鸿相:“我记得原来路好像没有这么坏啊?现在怎么都变成这样破旧了?” 旁边一个汉子抹了一把嘴说:“原来黑龙谷有个明光厂,好几千口人吃喝拉撒在里面,人家有专车进进出出,这山路都由他们修建维护,后来不是厂搬走了吗?就再也没有人管这条路了,加上有人在明光厂附近的山上打石头,成车成车的大理石板往外面运,路也跟驴似的,只用不养,天长日久可不就成了这副样子吗?” 孙宪涛点点头:“你说的是。原来明光厂在的时候,随近的老百姓跟着占了不少的光,现在厂走了,这附近的老百姓可能连吃水用电都成问题。你说是不是?” 汉子又抹一把嘴:“小伙子你说得太对了,原来听说到了晚上,明光厂附近山坡上都明晃晃的,因为厂里有电灯照着。后来,他们一走,电灯没有了。附近的山民说这生活至少倒退三四十年。”汉子说着,上下打量刘鸿相、乔纯刚几个人,疑惑地问:“你们不像是这山里的娃,你们从哪里来的?” 孙宪涛笑了笑说:“实话告诉你老人家,我们原来就住在这黑龙谷,是明光厂里的子弟。这不,隔了三四年,我们想再回来看一看!” 汉子:“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觉着你们的穿着说话不像本地山里娃!” 马二炮听到孙宪涛的话,又扭回头看了看他们,再转回脸去,他的眼角就挂起了一丝恶毒的笑。 车继续前行,路面变得更加崎岖不平,上坡、下坡,突然峰回路转,令从没有在山路上坐过车的苏慧娴惊叫不停,一双手紧紧地搂住乔纯刚的粗胳膊。 后面忽然传来摁喇叭的声音,一辆越野车飞驶而至。 小公共司机刘麻子恶狠狠地说:“他妈的鬼孙子想找死呢?车开得这么快急着到阎王爷那里报道是不是?”一边说一边还是放慢速度,往路边靠了又靠,让那辆越野车驶过去。 越野车上,是那个脸上有棱有角的史如意在开车,坐在旁边副驾驶座上的是冯导演。这时候,冯导演正从车窗里往这边看,他的目光与程超的目光相对,冲程超摆了摆手:“再见,黑龙谷见。” 程超拿胳膊捅了捅李汝楠,一指窗外说:“瞧,那个是不是长头发导演的车?他对你有意思哩!你要是坐他的车,一定比我们先到。” 刘鸿相责怪地看了程超一眼说:“假小子,你也不动脑筋想一想,素昧平生,他凭什么邀请你和李汝楠坐他的车?他怎么不邀请乔纯刚和王凯坐他的车呢?当心遇到坏人?” 程超不服气:“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他就是坏蛋我也不怕,大天白日的,他敢么?我们也长着胳膊长着腿,不会保护自己,我学过少林十八掌,他要有歹意,我捧扁了他。” 孙宪涛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老臭,你笑什么你?”程超回过头冲孙宪涛喊。 老臭孙宪涛还在笑,笑够了,他自己摆一摆手才停下来说:“我笑你太不自量力,凭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还学过少林十八掌呢?少林寺在哪里你知道吗?你去了人家肯定不会要你,因为你是一个大姑娘。一个没出过校门的小女生,对外面的事情就是不了解。这叫缺少社会经验。” “哼!你了解!就你是一个万事通行了吧?”程超气鼓鼓地扭回头不愿再理他。 老臭的嘴一张开就合不上:“这荒山野岭的,比不得城市有警察叔叔。就是在你生活的那座城市,也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安全。和咱们相隔一条马路那所大学,去年就有一个大二女学,晚上出门,突然被人从后面用毛巾捂住嘴,抱进了一辆捷达车里。那毛巾是上过迷晕药的,一摁到她嘴上,她就很快晕迷过去了。结果三天后,她的尸体在密云的一个山沟里被发现。警方调查说是先奸后杀。被发现时她的身体,尤其是脸上已经被不知是狼还是其他动物咬了,血肉模糊,皮肉脱离……” “行了,真够恶心的,别说了!”薛玉华阻止说:“老臭啊老臭,你这张嘴啊,真是没法儿说你了!” 车离黑龙谷越来越近,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勾起了他们的回忆。孙宪涛、刘鸿相、王凯开始对车外的一村一桥指点交流,非常热闹。 车绕过一个大弯道,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左边是一个坡度很徒的大山坡,右面是一片开阔的山沟,沟底有树、有草、有碎石,还有一片一片的水渍。车突然间停下来了。 刘鸿相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10点一刻。 老臭孙宪涛:“马上就到光明厂了,怎么不走了?” 马大丫看了看孙宪涛说:“费志魁在山上打石头,每天这个时候要放炮,我们怕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砸住人,所以要等一等。” 老臭孙宪涛感叹:“光明厂一搬迁,这里的老百姓就靠解石头板儿为生了。” 程超问:“在哪里打炮呢?” 马大丫指了指车的前面左边高山坡方向,山坡上果真有很大一片白色。那里就是打石头的地方。这座山坡与其他的山坡不同,光秃秃的连一棵小枣树、小胡叶树都没有,如果有人从山坡上滚大石头,它就有可能直接滚落下来,滚过山道,落进山道右边的宽阔平坦的山沟里。 山谷中死一样的静。 程超不相信:“不会那么巧吧,正好过车,正好他放炮。山坡又离这里那么远,石头能滚下来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旁边那个汉子抹了一把嘴接过话头儿说:“咱们刚过来的那地方叫七狼跑,紧挨着这一带叫原来叫黑虎谷,我们当地人又叫他死亡谷,近两年总是出事儿。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明光厂搬走后,从明光厂办公楼门前到石佛镇就开通过一路车,是一个小公共,每天来回跑一趟,后来有一天连车带人摔到七狼沟,摔死五六条人命。司机周八摔成了残废,到现在还拖着一条腿走路。据周八讲,那天他是遇到鬼了。他正开着车行驶着,忽然感到转动方向盘很吃力,低头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方向盘的下方凭空竟估多出一双手,那双手惨白惨白的,仿佛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很久。周八‘妈呀’大叫一声。车就失控了,一直往前飞快地跑。前面就是七狼沟,沟有十几米深,虽然有一个斜坡,但连人带车滚下去,当时就死了五六条命。” “妈呀!”苏慧娴吓得脸都变了,她又想起昨天在石佛二中大庙里看到的一幕,心里阴约感到这个地方布满了可怕怪异的阴气。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山的另一面传过来,由远而近。 孔润泽觉得在空谷里这辆摩托车的声音特别刺耳,仿佛开摩托车的人要疯了似的,拼命地踩油门儿。他忍不住扭回头看,在路的尽头,就是他们刚刚转过那个弯儿。一个怪石突兀在那里,怪石旁边长着青青的野草。 摩托车呢?孔润泽在心里问自己。 突然,一个轮子出现了,紧接着是摩托车车把、骑摩托车的人。 那个人没有戴头盔,山里的人骑摩托车很少有自觉戴那玩艺的,又没有警察来管他们。现在正是酷夏,骑摩车的人光头,赤着上半身,只穿一条灰不唧儿的大裤头。摩托车风驰电驰一般,灰裤头如鼓荡如吹风击吹起的布袋子,风可以直接吹进这个人的大腿根。 可能非常惬意,这个光头汉子仰着脸,微眯着眼睛,一脸的春光灿烂。 摩托车迅速驰近,贴着小公共驶过去。 那个骑摩托车的光头还颇为得意地向小公共看了一眼,似乎在说:“胆小鬼,怎么不接着往前开了呢?” 小公共里坐着的几乎所有人都在侧目注视着摩托车。 在摩托车与小公共贴身而过时,孔润泽注意到,在车的后面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子,同样是光着头,没有穿上衣,细胳膊细腿,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小男孩眼睛奇大,眼珠黑而小,眼白多且白,看过来的眼神空洞而阴森。孔润泽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小男孩,小男孩也在看孔润泽,突然,那张脸上的皮肉如在地下面埋葬百年的腐尸的脸,突然遇到野风,迅速地腐烂化成灰,纷纷脱落离去,那个硕大的脑袋很快变成了一个黑黑的骷髅。 “啊——”孔润泽大吃一惊,不由得心跳加剧,呼吸急促。他急忙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看时,摩托车已疾驶过去,他能看到的只是那个小男孩一个瘦小的背影。 摩托车开得飞快,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快速行驶。 “忠娃,快停下,前面就要放炮打石头了。”那个总是爱抹嘴巴的汉子站起身探出窗外大声叫喊。 摩托车并没有停,也许那个年轻的光头男人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忠娃知道这个时间炸石头!”司机刘麻子平静地说,似乎是在安慰车里的汉子。 “在这里住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死胆大!”马大丫非常不满地说:“大人也是的,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也就罢了,还要拿小孩子的命儿开玩笑,万一——” 车上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辆摩托车驶进了危险的路段。 孔润泽突然感到呼吸紧促,心里憋得难受,他张开嘴巴,深呼吸。那种莫名的预感,使他认为可能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心不知不觉中已提到嗓子眼里:但愿什么也不要发生!他在心里祷告着。 “轰”,一声巨响,半山坡上突然冒起一股狼烟,白色的雾灰像蘑菇云冲天而上。 “轰隆——隆——”山谷中回荡着那一声巨响。声音笼罩着树木、沟河,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块巨石从白坡处飞起来,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落在山坡上。可怕的是它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沿着山坡向下滚动。由于重力做用,越滚越快。 “啊——”所有的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胆小的人已经闭上眼睛。 孔润泽心里如塌瘫一般,说:“完了,这个骑摩托车的肯定完蛋了。”他也想闭眼睛,但眼睛似乎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仍在大睁着。他紧盯着那块飞速滚动的巨石。巨石变得像一只恐怖可怕的恶魔,直冲着那辆摩托车扑过去。 一个从山坡上往下疾速滚落,一个从山道上往前疾速行驶。 “万一”的事情,就是这样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摩托车上的秃头被惊呆了,本能地举起一只胳膊挡在自己的脑袋上面。一只人肉胳膊,如何能抵得住从天而降的巨石? “啊——”一声惨叫回荡在山谷里。 “我的妈呀——”小公共车里,那个抹嘴巴的汉子绝望地大叫一声。 “出事了!”小公共车里一片骚动,。 “砸死人了!”有人拼命拉开车门。 “别过去,小心还有石头滚下来!”司机麻子刘声嘶力竭地提醒大家。 先下车的人止住前进的脚步,后面的人也纷纷下了车。 那个抹嘴巴的汉子缓过一口气,什么也不顾了,腿一软一软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哭着大喊:“大侄子,国忠娃,二柱呀——我的娘娘呀!” 大约二分钟后,山坡上再没有动静,人们才纷纷赶过去。 眼前的情形惨不忍睹。 大石头几乎有半人高,滚落在一边,还有部分压在摩托车的轮子上,石头上面血迹斑斑。摩托车倒在那里,两个轮子上都有暗红的体液。光头男人原来头朝下,与肩膀折叠在一处。脚还架在已经瘪了的摩托车车座上。胳膊呈360度扭曲着,看上去非常怪异地搭在他的脑袋旁边。脑浆绷裂,艳红的血与白色的体液粘混在一起,像浇了红水的豆腐渣一般。光头男人脸朝下,手掌心朝上,可能还有些感知,右手痉挛般一颤一颤地动。 那个光头小男孩四肢搭在地上,脑袋却非常奇怪地插队进土里面,周围是杂草与碎石。男孩儿的四肢一动不动,屁股高高地翘起朝天。裤头烂了,露出黑呼呼的屁股,屁股缝里似呼还夹着一疙瘩黑稀的屎。农村娃儿不像城市小孩,用专门的卫生纸一擦、二擦,洗澡的时候还用肥皂在屁股眼儿处洗数边。农村娃拉完屎之后,身边有石头就拿石头的一条棱儿在屁股缝处擦一擦,有的用烂树叶一抹了事。用烂报纸擦屁股那已经属于条件好的奢侈行为。 这时候,那个总爱抹嘴巴的男人正弯着身,往外拉光头男孩儿。刘麻子过去帮忙说:“小心些,别把娃儿的脖子再扯断了。” 又过来二三个上年轻的山里人,帮着又抬又拉,折腾半晌,才把光头男孩子的光脑袋从泥土杂草夹缝中来,已近变形,原本突出的后脑深深地陷了进去。 几只手齐合力让小男孩儿仰面朝天躺下,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活色,皮肤呈僵死的灰,大约血不流通全死在身体里面。小男孩儿的眼睛恐惧地大睁着,眼皮里有土灰搀着血渍。 “妈呀——”程超吓得捂着眼转回身去。 与程超并肩壮着胆子前去观看的苏慧娴,这时候也紧跟程超往回跑,一脚踩进土坑里,差一点跌倒。 李汝楠、薛玉华远远地根本就没敢近前看。 李汝楠爬在薛玉华的肩上,浑身发抖。薛玉华轻轻地拍着李汝楠纤瘦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乔纯刚、王凯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刘鸿相连连摇头:“太惨了!太可惜了!一朵还没有开放的花就这么没了。” 孙宪涛过去绕着两具死尸看了又看,脸色发白,嘴唇乌青,走到孔润泽身边低声说说:“走吧,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拉了拉刘鸿相。 孔润泽一语不发转身往回走。 刘鸿相悄悄拍了拍王凯和乔纯刚,大家一起回到小公交车旁边。 “怎么办?”孙宪涛问。 “走吧,反正快到明光厂了。这里发生这种事情,小公共恐怕一时也开不走了。咱们拿出自己的包裹,走着去吧!”乔纯刚说。 刘鸿相点点头:“也只有这么办吧。” 在现实生活,许多看似不相关的事件背后,总会有千丝万屡的联系。这帮年轻的学生无法想到,这个意外的死亡事件,对他们将意味着什么。那个神秘的小男孩的死,又会对他们产生什么不可估量的影响? 第八章 薛老爷子 接下来的这段路大家走得很沉闷,连最活跃的孙宪涛也沉默了很久。 李汝楠一路抽泣着抹眼泪。刘鸿相帮她拎着行礼包,与薛玉华一边一个一路安慰她:“咱们谁做梦也没有想过会遇到这种事!如果早知道碰上这种事儿,我们宁可晚一天。” 孙宪涛:“那个光头小男孩子太可怜了,才五六岁生命刚刚开始就死掉了。嗳,世界上又一个家庭发祸从天降,可怕的悲剧啊!丈夫死了,儿子没了,你说一说那个女人该怎么办?说不定她这一辈子就会在这种失夫、丧子的阴影里生活,再没有幸福的笑容了。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残忍、可怕,在你不经意之间,就可能有天大的灾祸发生在你的头上。人与蝼蚁有何区别呢?” “那个光头男人他妈的该死,你没听说吗?明知道这个时间山上要放炮炸石头,他为何还要骑着摩托车往前冲,什么叫送死?这就叫送死!”王凯愤恨地咒骂。 转过一道山弯,就可以看到明光厂的一部分厂区。 一边是比较平坦的山谷,有稍许流水无声而淌。一边是比较缓的山坡,仍可以看到像补丁一样白的地方,还是开采石头的工地。从山下往上看,可以看到如蝼蚁一样的开石工人,听到轰轰的机械碎石声。山那边发生的惨剧,他们知道吗? 迎面左右原本是两个高高的石柱,不过现在都已塌瘫,下半截还扎根在石缝泥土中,上半截已折断。那半截像中弹的战士,倒在那下半截的旁边。石柱周围堆着乱七八糟的大小石头,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据说,当年这个入厂口建得气势宏伟,一位部级领导来参观后,都挑大拇指称赞。许多没见过世面的当地群众,甚至不惜走七八十来里山路,前来围观。可惜现在辉煌不在,只剩下一堆废墟。秦皇汉武,都灰飞烟灭了。”刘鸿相忍不住感叹。 进了石门旧址,原来就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面。现在水泥路面已被破坏得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裂着大缝,有的则裸露着下面的碎石,呈现一个大坑。但这一切似伙并没有影响到这伙年轻人归来的心情。 明光厂的原来低矮的家属房,一排一排的,现在许多已经瘫塌或半瘫塌,裸着内墙和黑黑的梁柱,风吹日晒,那些梁柱也摇摇欲坠了。因为看到熟悉的明光厂的家属职工房,孙宪涛、王凯的情绪兴奋起来。“噢噢”地在前面跑着,又蹦又跳。 乔纯刚的脸上好有了一些笑容。 沿着厂区的路一直往前走,右边是原来的供应处,房子背向马路,里面单独一个大院子,现在仍然是一个大院,却似乎成了碎石、大理石板的天下。靠路旁的房间的窗户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从窗户里传出“轰轰”的机器声。 再往前,就是原来的部分家属楼房,三层高,一条向东缓慢上坡的大道,里面通往几个家属职工院子。那院子也是如梯田一样,从山坡上依次下来,一个院落降一个三二米高的台阶。最下边接近大马路,原来有一个小邮局。 邮局门口的那棵老歪脖大树还在。 薛玉华长长舒了一口气:“很快就到家了,可以见到我的薛老爷子、大伯、大娘。” 程超问:“你奶奶、大伯他们现在住在哪里?不会还住在山沟沟里吧?” 薛玉华:“听说咱们厂一搬迁,他们就从原来住的石头窝里搬出来了,大伯跑得快,抢先占了原来县银行的那个小院。那个小院里有十多间房!他们每个人住两间都住不完。” “小华!是小华吗!”水泥路左边的田地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头,声音尖厉地喊。 大家一齐扭头看,在浓秘的西红柿地里,站着一个中等个子粗壮结实的女人,头脸还算光鲜,齐耳的短头发,看上去大约有五十岁左右。 “大娘!”薛玉华惊喜地叫着,一边迈步要往地里走。 “闺女,你可别进来,这地里我刚泼完粪,脏得很。别把你们的漂亮衣服都弄脏了。我这就出去,嗳呀呀,你怎么想起回来了呢?回来看你娘的吧?嗳!走,走,都到家里去。”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庄稼地:“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和你一起来的?” “大娘,他们都是我的同学,原来也是这个厂里的子弟,有些你可能都认识,曾经到我们家玩过。”薛玉华说着,一一给女人介绍。 大家也跟着薛玉华叫大娘。 大娘很开心:“好、好,小伙子一个个多英俊,大姑娘都出脱得一个塞一个的漂亮。啧啧,不愧是在大城市喝自来水养起来的。这皮肤跟水蜜桃似的。”大娘抚摸着薛玉华的胳膊。 薛玉华的脸腾地红了:“大娘,你瞧你说什么呢?” “噢,呵呵……”大娘爽朗地笑起来:“丫头,别怪你大娘,大娘是山里女人,一辈子没钻出过这大山,最远就到过石佛镇。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哩。来,都跟我走,家里去,家里去!”大娘显得非常热情。 王凯说:“大娘,我们不劳你驾了,我们和明光厂里的招待所打好招呼了,住招待所。” 大娘:“你们都是玉华的同学,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先到家里坐一坐,好坏地吃了饭再放你们去招待所。” “大家先去大娘家吧,反正招待所离他们家也不远。”刘鸿相说。 沿着陌生而熟悉的水泥路,来到明光厂的办公大楼前面。老办公楼虽然破旧了,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当年的气派。有五六层那么高,玉白的磁砖墙面。大门宽阔,红砖的门框,现在却看不到那个曾经漂亮的红漆大门了。 明光厂办公楼的门口,用铁架搭着一个大商店,一个风骚的女人站在店里柜台后面探着头往这边看着。 明光厂办公大楼正对着,宽阔的水泥路另一边,是一排粗壮的白桦树。树身有一搂粗细,枝叶茂密,山风一吹,“哗哗”做响。大家沿着水泥路往前走,在明光厂办公楼正对的地方,应该是刘麻子私人小公共停车的终点站。 薛玉华等人从终点站往前走几步,右拐是一个石桥。 石桥同样显得很破旧,有一块石板从中间已塌陷下去,上面湿呼呼的。可能刚刚有人在这里涮洗过什么。 众人小心过了石桥。 石桥再右略拐,有一个看上去不小的密闭的院落,这个建筑紧凑的小院,就是当年的县银行所在地。明光厂搬迁后,银行自然也撤了,留下空荡荡的院落,被薛玉华的大伯一家占用。 此时,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脸颊红扑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转。在小女孩的身边,蹲着一只黑毛狼狗,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这只狗身架奇大,站起来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骨胳强健,浑身黑毛锃亮,大嘴一张,露出白森森锃亮的犬牙。 小女孩看到大娘,迎着跑过来,边跑边高兴地大叫:“奶奶,奶奶!” 那只狼狗看到突然来了许多陌生人,警惕地支起耳朵,冲着他们大吠。 薛玉华抢先过去,一把抱起小女孩说:“你就是小丫吧?今年几岁了?快告诉姑姑。” 大娘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大儿子玉栋的女儿,过了年才刚六岁。他们两口都去浙江那边什么毛纺厂打工了,把这孩子留下来由我们老两口照看着。走吧,大伙儿都到屋里坐。”一边扭头冲黑毛狼狗呵斥:“黑子,别叫了,自己人叫什么呢!不识好坏人的狗东西!” 黑子立即消减了声音,颇温顺地退到旁边去,但一双眼睛仍警惕地看着这些闯入者。 小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棵老桃树,生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小院正屋,坐北朝南,门口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脸色灰白,眼神有些发僵,看到进来一群人,老者嘴巴动了动,又沉静下来。 “薛老爷子!”薛玉华轻灵地跑过去,一把拉住老者的手。 老人的手在微微地发颤,抖动不停。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眼看着薛玉华,似乎不认识这个从天而降的漂亮女孩。 “薛老爷子!我是小华!妞妞!”薛玉华着急地向老人表白。 大娘拉着小丫走过来:“这位大姑娘是小华,他二叔家的闺女。小时候你总叫她妞妞!黑妞黑妞地喊!瞧一瞧,人家现在一点也不黑了,皮肤滋润得跟水蜜桃似的。想起来没有?。” 薛老爷子微微张开嘴,眼神忽然有了一股灵气:“黑妞,黑妞妞!” 薛玉华高举得跳起来:“噢,薛老爷子认出我来了。” 大娘:“薛老爷子今年83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往日每天都是上山下沟拾柴的,近两天感冒了,哪儿也不能去,每天就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休息。薛老爷子,这些都是小华的大学同学。他们来看你来了。” 薛老爷子再次抬起眼睛,一个一个缓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了孔润泽的脸上不动了。 孔润泽一直站在大家的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这时被薛老爷子一双浊眼看住,他忽然感到某种莫名的不安,想躲却无处可躲藏。 “那个小伙子,薛老爷子喜欢你哩!”大娘顺着薛老爷子的目光,点手指着孔润泽说。 孔润泽心里一颤,他感到老人眼睛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他所不愿面对的。不知为何,他的脑海又想起刚才那个摩托车后面的小男孩的脸——小男孩的眼睛奇大,眼珠黑而小,眼白非常多,看过来的眼神空洞而阴森。突然,那张脸上的皮肉如在地下面埋葬百年的腐尸的脸,突然遇到了野风,迅速地腐烂化成灰,纷纷脱落离去,那张硕大的脑袋很快变成了一个骷髅…… “孔润泽,发什么愣啊,过来与薛老爷子握握手。”薛玉华说。 “我们的博士比较害羞,平常见到女孩子就脸红的。”孙宪涛在孔润泽身后推了他一把:“快过去,代表我们向老薛老爷子问个好,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长寿万万年。” 程超白了孙宪涛一眼,悄悄吐了三个字:“贫吧你!” 孔润泽扶了扶自己的近视眼镜,走到老薛老爷子身边。老薛老爷子已经伸出手来,孔润泽也慢慢伸出手,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岁月在老人的眼睛里灌注了丰富的内涵。 孔润泽感到老人的眼神深不可测,不安地问道:“薛老爷子你好,祝你老人家身体健康、长寿。” 老人点点头,紧紧地握了握孔润泽的手。 那只黑毛狼狗从门口悄无声息地进来,从人群中穿过,身上的黑毛碰到了李汝楠。李汝楠低头看到黑子,吓得一声锐叫,拉住了程超的胳膊。 小丫跑过来,要抱黑子硕大的脑袋,黑子摇了摇头,挣脱开了。自己来到薛老爷子的身边,看了看薛老爷子,又望了望孔润泽。低头在孔润泽的腿上、脚上嗅了嗅。 薛老爷子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微笑:“狗也识人哩!” 孔润泽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他那干瘦的手,在黑子头上轻轻摸了摸。 “这个样子!”薛老爷子伸出手,在黑子脖子下面挠了又挠:“它喜欢这样子!” 黑子张开大嘴,伸出舌头,在孔润泽的手上舔了一下,吓得孔润泽猛地缩手。 “好可爱、好可爱!”程超紧跑过来,白晰丰润的手在黑子背上轻轻抚摸,做出很亲密的样子:“黑子,咱们做个朋友好吗?” “程超!”乔纯刚突然喊。 程超扭回头,闪光灯一闪,乔纯刚给程超和黑毛狼狗照了一个合影。 薛老爷子似乎不喜欢照相机这东西,在闪光的刹那,他的眉毛微微地皱了一下。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敏感的孔润泽无意中扑捉到了。 第九章 招待所 第十章 薛玉华的大娘做了一大桌饭菜,虽然比不得城市饭店里的丰盛,但味道却别具特色。山里的猪、鸡都是在自然环境里吃各种杂物长大的,不像城市人所吃的,大都是圈养的猪肉、鸡肉。这些长期在城市生活的年轻人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称:“香!”“好多年没有吃到这么香的猪肉、鸡肉了。” 孙宪涛吃得满嘴流油,嘴还不闲着:“大娘,你的好手艺,如果到城市五星级饭店去当厨师,肯定得是一级厨师,一个收入只少得八九千元,给少了咱不给他们干。你老人家不愁找不到工作,像王府饭店、长安饭庄、大明府酒楼等等,这些知名的大饭店,肯定哭着闹着要抢你去当主厨!” 大娘看了薛玉华的大伯一眼说:“是不是啊?我在这大山里没人稀罕的货,到大城市倒成个宝了!” …… 吃过饭,又小坐闲聊一会儿,在刘鸿相的示意下大家起身告辞。 大娘担心地问:“你们这么多人,都住哪里呢?” 王凯说:“大娘,你放心,招待所老贾都安排好了。” 大娘微微愣了一下说:“孩子们,我这家里虽然不宽敞,但挤一挤还是能住得下的,你们就都住家里吧。” 刘鸿相很感动地说:“大娘,我们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们这八九个人都住你家,你家不成旅馆了吗?太给你添麻烦了!” 大娘急忙说:“不怕,不怕,我不怕麻烦,看着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我高兴得很!都住这里吧!” 乔纯刚说:“谢谢你了大娘,中午吃饭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大娘焦灼地挠了挠头:“瞧你们这些孩子,我是诚心邀你们住家的,不是客气话,真的!” 孙宪涛:“大娘,你的好心我们都心领了。王凯的爸爸是明光厂的副厂长,他和这里招待所的贾成贵是朋友,我们来之前,他爸都安排好了。我们就不住你这里讨饶了,我提个建议,让薛玉华住你家里吧。 大娘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她无奈地扭回头看薛玉华:“玉华,你就别去了,好久不回来一趟,千万别嫌大娘家不干净。你堂姐有一间房,她去深圳打工了,一直空着。我时不时进去给她打扫清理,是我们家最干净的地方,你就去住吧,行不行?” 薛玉华有一些犹豫:“我不想给大娘添麻烦,还是去住招待所吧。” 大娘一把扯住薛玉华的胳膊,佯做生气地说:“侄女儿你说什么呆话,住你大娘家还怕麻烦?把你大娘当成外人了不是?你妈在的时候,我们的妯娌关系处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红过脸磕过嘴,亲如姐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你就当是自己亲闺女一样。” 薛玉华连连点头说:“我当然知道了,好了,我就住在大娘家了。” 大娘与薛玉华送刘鸿相、乔纯刚八个人从银行大院出来,站在石板小桥桥头,望着他们走过明光厂的办公楼,左拐走上那一段长长的缓坡路。 大娘叹一口气,薛玉华有些惊诧地回头看了看她问:“大娘,你为什么叹气呢?” 大娘不安地说:“我刚才想说,又没敢说。听人家说,那个招待所里有厉鬼啊!” 薛玉华一愣,但很快平静下来说:“大娘,你别迷信了,哪来的鬼呢?” …… 刘鸿相一行八人上了长长的缓山道,穿过一个宽大的丁字路口,就来到原来明光厂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门口停着一辆越野吉普车,程超觉得眼熟:“汝楠,你看这不是那个长头发导演的车吗?车牌号是XX234。” 孙宪涛不屑地说:“除了他还会有别人?” 正说着,长头发冯导从招待所里走出来:“嗳哟,这不是几位风华正茂的优秀大学生朋友吗?你们怎么才到啊?郑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冯丙伦,我身边这位朋友——”他转身一指,后面跟着一个宽肩蛇腰、强壮如牛的小伙子,“他叫史如意,著名的硬汉演员!以后我们就住在一个招待所了,大家相互多照应照应。”冯导说着,拿眼来睃李汝楠。 李汝楠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她的右脚尖前面,正有一个七星瓢虫正在一个草叶上爬动。 史如意很酷地看着这些大学生,随便地点了点头,一句话没有话。 刘鸿相说:“当然,能认识两位我们也很荣幸。” 孔宪涛眨巴两个不大的眼睛笑道:“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你们两位来这黑龙谷是准备拍电影,还是要做别的事情?你别说我觉得黑龙谷挺适合拍鬼片的!” 冯丙伦脸上的白肉不经意地颤了颤,说:“我们,我们不拍鬼片儿,我们现在正准备筹拍一部耗资二亿元的大片,我们先来这里踩一踩点儿。” 王凯并没有理会冯丙伦他们,他第一个走进招待所的大门,一抬头,他愣住了,在凳记室的小窗口,他看到的一个女孩令他心跳猛然加剧,脱口而出:“赵晓云!” “赵晓云?在哪里呢?”紧跟在后面进来的孙宪涛听到了王凯的话,也是一愣,急忙探身往前看,他看到了服务窗口里面的女孩:“真是赵晓云嗳!”他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 “呼啦”,随后跟进来刘鸿相、乔纯刚、程超、李汝楠都围了过来:“哪儿呢?在哪儿?” 赵晓云是他们的同班同学,与他们不同的是,赵晓云是明光场母猪沟村里的孩子,是农村户口。因此当明光厂搬迁之后,赵晓云也就不得不离开了学校。 “快出来呀,赵晓云!我们来看你来了!老同学都忘了吗?”程超亲热地喊,就差扑到窗口里面去拥抱那个女孩子了。 登记处的女孩子从屋里拉门走出来,茫然看着这群年轻的顾客。半晌才缓缓地开口:“你,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赵晓云,我是她的妹妹赵晓雨。” “你姐姐呢?”程超迫不及待地问。 赵晓雨低下头,低低地说:“她死了,两年前就死了。” “死了?”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凉水,王凯心里一阵悸动,他吃惊地张大了嘴。怎么可能呢?;因为只有他心里清楚,就在昨天晚上,在石佛镇的花花公子乐园里,他还亲眼看到过做女体盛的赵晓云。虽然始终赵晓云没有面对自己承认她就是赵晓云,可是在生死危机关头,正是这位惜日的老同学出手救了自己。 “怎么死的?”李汝楠几乎要哭了,她很难相信,一个活蹦乱跳的同班女同学,突然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她刚到石佛镇二中读高二不久就死了!”赵晓雨声音很小地回答。 一阵脚步声从过道上传来。大家忽然静下来。 赵晓雨急忙回到值班室里,把门从里面关上。 一五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大家面前。“噢,我在楼上就听到你们说话了,你们就是从不远千里回到明光厂原址的吧?谁是王凯啊?” “我就是!”王凯走向前。 “你好,你是王厂长的儿子,长这么大了,好一个英俊的棒小伙子哟!”男人急步走过来亲热地握住王凯的手,又转向大家:“介绍一下,我叫贾贵城,是这个招待所的负责人。受王凯的父亲委托,安排大家在这里住宿。山里边条件简陋,比不得你们大城市大饭店,请大家多多包涵。” 刘鸿相、孙宪涛、孔润泽等纷纷和贾贵城打了招呼。 贾贵城:“一、二、三,不是说九个人吗?怎么变成八个了?那一位失踪了?” 刘鸿相说:“贾叔叔,薛玉华她大伯家就在这里,她去她大伯家住了。” 贾贵城:“薛玉华?她大伯是这山里的哪一家呀?” 王凯:“她大伯叫什么来着?就住在原来银行的大院里?那个大院里只有他们一家人住。” 贾贵城点一点头:“噢,我知道了,薛老栓家。她娘苏大嘴巴;家里还有一个老头,今年83年还是84了。会一些中医药术,这附近老百姓个病啊灾啊的不去石佛富春堂,就会去找他。据说还会一些神道鬼术,不知真的假的。人年纪一大就成鳖精了,能通阴鬼也有可能啊!” 孔润泽眼睛一亮,脑海里闪现出薛薛老爷子望过来的那种异样的眼神和他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是真的吗?他能通阴阳之术?不会是阴阳差吧?” 贾贵城看了一眼孔润泽,摇摇头:“行吗,小伙子,你还知道阴阳差。传说石佛镇上有阳阴差,这黑龙谷我呆了几十年倒没听说过。其实,那全是胡说八道的,我还说我见过玉皇大帝呢!都是乡野闲话,你们这帮大学生可是当不得真的。赵晓雨,拿上钥匙,大家跟我上二楼,我都给你们安排好房间了。没有空调,只有摇头风扇,咱这里电也不及时,时不时断一会儿电,都是因为山上打石头用电太多的原因。当然,有时候那些‘电老虎’们也捣鬼,想方设法来要钱。供电不太好,这情况你们得有个思想准备。不过,我给你们房间里准备有蜡烛,以备不时之需。” “有没有洗澡的地方?”程超问。 “有,男厕所、女厕所里就有!”贾贵城说。 “啊?”苏慧娴大大地发出一声惊叹。 贾贵城“呵呵”一笑说:“咱山里面条件太差,有自来水用就不错了,那还是我花了一万多元,把原来明光厂的备用水塔重修了一翻,才能用的。姑娘们,你们别怪叔叔照顾不好你们,实在是条件有限、无能为力啊!” 二楼住室全部是独立的单间,每间放两张床,可住两个人。 几个人相互结合。女生三个人,程超与李汝楠一个房间;男生中刘鸿相与孔润泽一个房间,孙宪涛要与王凯一个房间,这样女生中的苏慧娴与男生中的乔纯刚都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伴儿可做。 孙宪涛说:“我提议,你们俩干脆住一块得了,反正也是早晚的事情!早住一起与晚住一起有什么区别吗?” 苏慧娴脸立即红起来,指着孙宪涛说:“老臭,真不愧了你这张臭嘴,明儿我就拿膏药给你糊上,让你说不成话儿。” 乔纯刚连连摇头说:“孙宪涛,咱俩住一块,让王凯和苏慧娴每个人各住一间。” 孙宪涛哈哈大笑:“你不怕你媳妇跟王凯跑了?” 乔纯刚捣了孙宪涛一拳:“你的嘴怎么跟屁股眼儿似的,总是往外面放臭气!” 刘鸿相说:“我看这样可以,就让孙宪涛和乔纯刚住一块儿。人家纯刚和慧娴还没结婚呢,当然得注意影响!” 苏慧娴跟乔纯刚说:“不行、不行,我一个人睡一间房,这荒凉的大山里,到了晚上我害怕怎么办?!” 乔纯刚无奈地说:“这儿有什么害怕的呢?你还怕半夜狼把你叨跑了?” 贾贵城在旁边乐哈哈地看着他们撕扯,最后说:“得啊,你们怎么安排都行,我这里房间多得是。明光厂一搬走,来这黑龙谷的客人就越来越少了。”他也听到了苏慧娴的话,便扭回头对赵晓雨说:“让我们晓雨晚上陪这位姑娘一起睡,你说行不?” 苏慧娴看了一眼赵晓雨,点点头:“当然好,有个伴儿我就不怕了。”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我们的大力士猛男乔纯刚呢——”孙宪涛话没说完,被苏慧娴狠狠地在肩上打了一巴掌。 赵晓雨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为大家开房门,并把每个房门的一把钥匙交给确定下来入住的人。 王凯暗暗地打量着赵晓雨,他心里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她说她的姐姐已经死了,为什么在石佛镇花花公子乐园还能看到赵晓云呢?难道她是一个女鬼吗? 看着赵晓雨的一举一动,王凯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第十章 邪坡 孔润泽和刘鸿相住一室。走进房间里,后窗半开,一股山野的清香扑面而来。一东一西靠墙有两张床。床上有蚊帐,因是白天,蚊帐都卷起来了。整个房间虽然简陆,但软席、枕头看上去非常干净。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贾贵城吩咐服务员做过精心的收拾打扫。 没有空调,房顶上吊着一个大电扇。电扇也有些年头了,页面上有些漆已斑驳脱落,看到了里面的锈迹。刘鸿相过去一拉风扇的开关,宽大的扇页便“呼呼”转起来,屋里面很快升起一股清爽的凉意。 刘鸿相:“这里比大城市气温要低好多,城市汽车、空调释放出多少热量啊。这里空气新鲜!如果没有那些开山炸石头的,这里现在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了。你说,如果我们明光厂不搬迁,一直就住在这里其实也挺好。” “如果住得时间长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这个地方比起城市来还有许多不方便,没有超市,没有电影院,也没有图书馆……”孔润泽说着走到窗前,向窗外看去。 整座招待所是东西方向,他们住的是招待所南向房间。从房间透窗外看,隔一条两人多深的石墙,有一条大马路,过了马路,有一个锅炉房,现在已经废弃,门窗皆不见了,空洞洞的像一座小庙。过了锅炉房往东南方向走,是两排参次相错的三层楼,第一排楼空荡荡的,门窗也早没有了。后面一排,树荫蔽日,似乎住着一户或几户人家。 孔润泽:“我记得二世纪时著名的中国巫师孔嘈冥说过,一幢房子,如果三年不住人,就会有恶鬼阴魂去住。咱们明光厂全部搬迁完毕,到现在有几年了?” 刘鸿相笑了笑说:“四五年吧。怎么?你觉得那些空房子里可能住着厉鬼?” “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孔嘈冥说的,他专门研究阴魂、猛鬼、活死人。听说还写过一本书叫《异鬼录》,可惜后来失传了。” …… 程超和李汝楠同住一个房间。程超把行李扔在床头,笑嘻嘻地说:“汝楠,你发现没有,那个冯导演对你很有意思呢?眼睛直往你的胸脯扫瞄,你猜一猜他心里会在想什么?” 李汝楠脸一红,推了一把程超:“去,去,又没有正形的。我看他不像一个好人,你也要离他远一点,咱们都少和这种人打交道。” 程超点点头:“美女说得有理,现在的导演有几个是正人君子的?网上炒的演艺圈‘潜规则’我可是仔细学习过的,一个女演员只有漂亮的脸蛋和身体是远远不够的,她要想当一部戏中的女主角,就得和这部戏的导演上床睡觉。在那些禽兽导演们的眼里,这些女演员早就不是女演员了,全都是他们发泄性欲的工具。” 李汝楠佯做生气:“瞧你说得多难听,不像一个大学生的样子,你和社会上那些世故的小女人有什么区别?” “呵呵,性自然也是女人关心的话题嘛!网上流传的那个女演员张钰上传的上床视频你没看过吗?就是赤裸裸的性交易!”程超为自己的言论找论据:“我看那个叫什么的导演,和这个冯丙伦差不多,看那色眯眯的眼睛,蒜头的鼻子,一看就是一个老色鬼,见了漂亮女人下半身就起反应。” 李汝楠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取出毛巾、洗梳用具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洗手间。” …… 孙宪涛在走廊里大声吵吵:“各位亲爱的学友,下午怎么活动啊?有喘气儿的吱一声,行吗?我求求你了!” 程超从洗梳间跳出来,大声回击:“老臭,别以为闭上你的臭嘴,大家就会以为你死了!你要真是死了,我们会高举双手拍手称快,世界上终于少了一张空前绝后的大乌鸦嘴。” 片刻之后,大家洗梳完毕,走出招待所。 一行八个人又同去喊上了住在大伯家的薛玉华,一起沿着慢上坡水泥路往南走。这一条路是明光厂的主要交通道路,每天上下班的工人都会走这条路。它的坡度大约有40多度,依山势而建。因为长期无人维护,现在已变得残破不堪,多处地面陷下去深深的坑儿,看得见水泥下面的碎石和烂泥。 “只用不修,早晚得毁了!”刘鸿相无限感叹。 上到坡顶,往右拐,又是一个更陡的斜坡,至少在70度以上。路面现状更惨不忍睹。 刘鸿相点指着两边仍存在的高高的水泥台阶回忆:“当年这个陡坡两边,就是明光厂的菜市场,南边还有并排三间房,是明光厂的副食商店。路北过一条窄窄的道路,还有四间房,是明光厂的新华书店。这里算是明光场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可惜如今只有一片废墟,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 “瞧,那里有人!”孙宪涛眼尖,用手一指右首一排低矮的房子。 那里果真有一个人影儿,鬼魅般一闪不见了。 薛玉华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这个地方,我就想起尹明帆的弟弟。那一年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妈妈正在路边菜场买菜,没主意他弟弟已经跑到路的中央了。正巧在这时候,上面有一辆大卡车,突然刹车失控,顺着陡坡往下滑。司机急得摁喇叭大叫。她弟弟那时才五六岁,看到一辆大卡车冲下来,吓呆了,一动不能动,眼看着车轮向他压过去……结果残死得车轮的下面。” 苏慧娴:“天啊,太可惜了。这是真的吗?” 乔纯刚:“那还能是假的?这件事全明光厂都知道,尹明帆的妈妈疯了一样把她弟弟抱到医院,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让医生抢救,但是她弟弟早已停止了呼吸!” 孙宪涛:“后来厂里计生办允许他们再生一胎,结果又生了一个男孩子,尹明帆的爸爸给孩子起名钢蛋儿。不怕砸、不怕撞,也不怕压挤。” 王凯走在前面:“算了,都别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咱们还是快点走,先去看一看咱们伟大的母校。” 孙宪涛突然猛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狂唱:“母校啊母校,我的母校,今日回到你怀中——” 乔纯刚等人也纷纷加快脚步。 上到陡坡顶部,就可以看到右首往前五百米外,有一个长长的、高高的护墙,隔着护墙,可以看到几排错落有致的三层楼房。 乔纯刚用手一指,对身边的苏慧娴说:“瞧见没有?那就是我们的学校。”他提高声音说:“大家跟着我往右走,咱们先到小学看一看,然后再到中学!” 明光厂的小学大门朝南,从弯道上下来,再前行二三十米,就到了小学校的大门口。明光子弟小学校的字依稀在校门口的水泥墙上可以看到,原来的铁栅栏门早没有了,两边只留下空空的水泥槽儿,说明当年这里曾经有过大门的存在。 孙宪涛跑到前面先进到校院内,右拐又大跨十数步,就窜到了小学一楼教室的走廊上。教室窗户上的玻璃早没了,外面的钢窗架子也被人卸了。孙宪涛扒着一个窗户往里面看。突然,他歇斯底里、鬼哭狼嗥一般大叫:“嗳哟我的妈呀,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死娃娃——” “啊?!”后面的人皆万分惊惧地大叫了一声。 第十一章 黑皮鼠 “在哪里?”孔润泽疾步跟过去。 小学教室里空荡荡的,地面上堆着散乱的麦秆,说明这里的老乡曾经在这个教室里凉晒过小麦。 “在哪里?在哪里呀?”乔纯刚和王凯也紧随而至。 孙宪涛哈哈大笑,最后笑得捂着自己的肚子蹲了下来。 王凯愤愤地冲过去,直拍孙宪涛的脑袋:“老臭,你他妈的纯粹是在制造紧张空气,哪来的死娃娃?你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小心我把你的肺顶出来!” “讨厌,讨厌!”程超也过来扑打孙宪涛。“大天白日的,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要拿死娃娃吓唬人,真够恶心的!” 李汝楠双臂交叉放在自己的胸前,嘴唇颤抖,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已经非常苍白。薛玉华走过去搂了搂李汝楠,安慰着她:“没什么事了,都是老臭在胡说八道。” 刘鸿相看着孙宪涛:“老臭,你别净搞这些不着调儿的事!以后你说话得注意点儿。听见没有?!”一边说,又扭头看了一眼李汝楠,冲冲孙宪涛使了一个眼色。 孙宪涛晃然如有所悟,咳嗽一声,不再像周星驰那般阴谋得逞地大笑下去。 李汝楠独自走到一边去,侧过脸向着小操场的方向。时而用一只胳膊擦拭着眼睛。 薛玉华跟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说:“对不起汝楠,孙宪涛他并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李汝楠点一点头说:“我不怪他!是我自己想得多了。”说着眼泪仍哗哗地往下落。 几个人从旁边的楼梯上到二楼和三楼看了,当年的小学教室如今全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墙壳儿。有些窗户的砖也被人撬走了,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大洞。透过破旧的窗户,可以看到教室后面紧邻的山坡。山坡上杂草丛生,乱石如云。 李汝楠独自走到二年级教室的窗户前,呆呆地发愣。 程超要扭过头喊她,薛玉华轻轻拉了程超一把说:“别打扰她了,她在想她的小弟。” 程超一吐舌头,低声说:“都过去10多年了,怎么还没的抹去伤痕。” 薛玉华:“别胡说八道,死的不是你弟弟,你当然不伤心。” 几个人在二楼三楼依次看过,各有感叹。小学时光是最快乐无忧的时光,可是一转眼,当年懵懂无知的幼儿已变成了大小伙和大姑娘。 “走吧,咱们下去吧!”乔纯刚一挥手说。 几个人纷纷随着乔纯刚往楼下走。只有李汝楠仍站在二年级一班的窗户前面。 程超张嘴要喊她,薛玉华又拉了拉她的胳膊,说:“就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二楼走廊上静寂下来,只剩下李汝楠一个人。 此时,李汝楠痴痴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学二年级一班的教室,泪眼模糊。小弟弟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这次从明光新厂不远千里回到明光厂旧址,对于她来说,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和这些中学同学旧地重游,而是回来看望她的小弟。 11年前,刚刚上二年级的小弟就在这所学校教室的前面,神秘地从二楼掉跨过栏杆掉了下去,可怖的是小弟落地时,竟然头朝下脚朝上…… 李汝楠望着空空的教室,突然从对面山坡上刮起一阵阴风,阴风盘旋着从破烂的窗户进到教室里。李汝楠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突然发现原本空荡荡的教室里,竟然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坐在矮矮的凳子上,面朝向黑板,似乎在认真地听课。 李汝楠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背面,瘦弱的肩膀,细细的胳膊肘儿,那身迷彩的小衣服,不大不小正合身儿。李汝楠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死死地盯着那教室里大大的脑袋,黑黑的头发和黑黑的后脑勺。 “弟弟!”一丝微弱的气息从李汝楠的口腔流出,她不由自主轻轻喊出声来。 为了看到弟弟的脸,李汝楠疾步往前面的窗户跑过去。 这一次,李汝楠看到了小弟的一个侧面,看到他那小小的耳朵,耳垂儿好大啊,像如来佛的那个大耳垂儿。 肯定是小弟李汝佳,他的耳垂儿她太熟悉了,在床上嬉闹的时候,她最爱轻轻地用牙咬住他的大耳垂,肉肉的,热呼呼的,还夹杂有一股浓浓的奶香,好像记忆中妈妈的乳香。每当李汝楠咬着弟弟耳垂时,李汝佳总是忍不住咯呼大笑,笑得腰躬起来,双腿直蹬,或者抱着姐姐在床上打滚儿,有时他还用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扒推姐姐的脸。 “弟弟!汝佳是你吗?我是姐姐啊!”李汝楠焦灼地呼唤。 李汝楠再次急步朝前走,来到了这个教室最前面的窗户,她想这样总可以看清楚弟弟的模样了吧? 然而奇怪的是,弟弟好像故意和她做游戏,当李汝楠觉得可以看到弟弟正面形像时,弟弟的脑袋忽然又一扭,脸朝向了教室的外面,似乎在看教室后面杂草丛生的荒山坡。仍然把一个冰冷的背给她。 李汝楠感到无限的失望和碎心。她不由自主大声哭喊:“弟弟,我是你的姐姐啊,你不认识我了,不想理我了——” …… 刘鸿相等一行人来到小学教学楼的一楼,乔纯刚抚着教室的门框感叹:“这是小学一年级教室,刚入学校时的情景都差不多忘完了。我就记得那时候为了得到老师的一次表杨,我用一个晚上把一个生字本全写满了,结果只有速度,没有质量,老师说我的字马虎得像狗趴一样。” 王凯说:“我们一年级二班的语文老师留着一个又黑又亮又长的大辫子,一直拖到她的屁股后面,走起路来,那辫子就像一个小扫帚在她的屁股上一晃一晃,我那时候最想上去摸一摸,可是却没有那个胆儿!” 孙宪涛指着乔纯刚对苏慧娴说:“我想起一件事来,在读二年纪的时候,乔纯刚把李汝楠的长辫子绑在她背后的小椅子上。结果下课铃一响,班长刘鸿相喊,全体起立!李汝楠刚要站起来,头发辫子被椅子系着,痛得她当时就抹起鼻子来。王老师第二节课罚乔纯刚站了一节课!呵呵!金刚同志,还记得吗?” 苏慧娴歪着头看了看乔纯刚:“行啊,小时候的光辉事迹还不少嘛。” 就在这个时候,大家同时听到了李汝楠伤心欲绝的哭喊。 “不好,李汝楠出事了!”乔纯刚扭身就往楼上跑。 刘鸿相紧随而上。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乔纯刚和刘鸿相同时来到三楼,只见李汝楠双手抓着窗户的水泥砖框,正在伤心地痛哭。 “李汝楠,你怎么了?”乔纯刚焦急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刘鸿相喘着气跑到李汝楠跟前。 两个大男生一左一右站在李汝楠的身旁却无所适从。 薛玉华紧接着跑了上来,她一把抱住李汝楠问:“汝楠,别着急,你告诉我怎么了?” 李汝楠哽咽着:“我看到了李汝佳!” “李汝佳?”乔纯刚一愣。 李汝楠哽咽着说:“我弟弟!他正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间教室里!” 众人扭头往教室里看,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哪来一个人影儿? 薛玉华拍了拍李汝楠纤瘦的肩:“别哭了,那是你太想弟弟,才产生的幻觉!” 程超扒着窗户台砖,用力探头向里看教室,“妈呀——”程超突然尖叫一声,从窗户上跌下来,扑进苏慧娴的怀里,浑身颤抖。 众人的神经猛地一紧,不知道程超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又怎么了?”孙宪涛探头向教室里看去,在临近他们这一边的教室墙角,蹲着两只黑皮大老鼠,个个皮肤毛发黑青黑青的,一个瘦而壮,一个肥而肚子奇大。它们正紧张地瞪着两双绿灯般大小的眼睛看过来,似乎这两个家伙一直蹲在墙角,偷听着一墙之隔的外面所发出的人类的声响。 “两只老鼠!一公一母嗳,这母的怀孕了嗳!没见过这么大肚五的,肯定肚子里有崽了。”孙宪涛又惊又喜,大喊大叫,纵身一跃跳进教室里。 “在哪里?在哪里?让我瞧一瞧?”王凯也跟着跳进教室。 “噢噢——”两个大二男生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轰撵两只粗黑硕大的老鼠。 那两只老鼠惊惶失措,嘴里发出“吱吱”的尖叫。这恐惧的叫声更刺激了这两个男生的血性与兴趣。 孙宪涛一边追一边唱:“两只老鼠,两只老鼠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眼睛真奇怪,真奇怪!” 王凯大叫:“老臭,你他妈的别唱了,快找块石头或者烂砖!刘鸿相、孔润泽你们快进来帮忙啊!” 两只黑皮老鼠被王凯、孙宪涛追得在教室里到处乱窜,“吱吱”乱叫。 乔纯刚俯身从走廊上捡一块石头,翻身进到教室。 孙宪涛跑到教室一个后窗台上捡了两块烂砖,一块自己拿着,一块递给王凯。 “别着急,咱们把它们撵挤到墙角去。”王凯大叫着。 三个人大呼小叫,两只老鼠更加慌乱。数次想跃向后窗台,从那里逃脱,但身体肥大看上去的确已怀孕很久的那只母老鼠纵身跳了两次,每次跳起离窗台都有很大一段距离。 壮硕的公老鼠身子纵了两纵,跳到后窗台上,但回头看母老鼠无法上来。急得“吱吱”狂叫,自己又回跳进教室里,护着母老鼠在教室里东躲西藏,希望能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惨酷的现实让这对老鼠夫妻越来越失望,平整空旷的水泥地上,连一道缝隙都没有! 这时候刘鸿相也加入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树杈,像地狱夜叉用的武器,一端开着三个叉。四个人渐渐地将两只黑皮老鼠围堵在教室的一角。 “嘿,别打他们!”孔润泽在窗外喊。 话犹不及,刘鸿相“呼”地一树杈打下去,公黑皮老鼠身子一窜躲过去了,身体臃肿的母黑皮老鼠却被其中一个树杈击中,它的肚子忽地贴了一下地面,但很快恢复原形,似乎并无大碍。 “刘鸿相,闪开!”孙宪涛喊了一声,手中的烂砖扔过来,正砸在母黑皮老鼠的尾巴上,母黑皮老鼠“吱”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们在干什么?别打怀孕的老鼠。”薛玉华这时候也闻声趴在窗台外面,她刚刚看到这两只惶恐万分的老鼠夫妻。 然而在这场热闹的人鼠战疫中,无论是孔润泽,还是薛玉华,他们的声音早已被教室里的狂喊乱呼所淹没。王凯、乔纯刚、孙宪涛、刘鸿相似乎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制止声音。 “看我的!”乔纯刚大眼园睁,浓眉倒竖,忽地扔出一块石头,正砸在母黑皮老鼠的后腿上。 “吱吱”,母黑皮老惨叫着,身子仍趔趄着往前奔跑,然而却更加不能灵活移动了。 “死去吧!”王凯尖声高叫,半个砖头准确无误地砸在母黑皮老鼠的脊背上,因为用力过猛,那半个砖又烂碎成数小块。 数滴黑血四溅开去。 随着母黑皮老鼠的脊背突然贴地,她的肚腹像一个气球一般,“砰”的一声爆裂开来,从肚腹里滚出三四只已成形的小老鼠。 因为巨大的外力作用,这些小老鼠尚未出世,已经被打死,有的小脑袋被砸扁,有的脑袋虽然完好,但眼睛紧闭,永远也不可能睁开了。 “吱”黑皮大老鼠突然停下来,绿豆小眼睛变得血红,它的目光从王凯、乔纯刚、孙宪涛、刘鸿相每个人脸上扫过,似乎要把这些杀死自己老婆和孩子的凶手一一记在心里。 几个人被公黑皮老鼠的举动吓了一跳,同时愣在那里。 黑皮老鼠突然冲着几个人张开大嘴,露出了尖厉的上下四颗牙齿。 几个人大吃一惊,本能地后退数步,他们绝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老鼠,竟然会做出这样惊人的挑衅动作。 “吱吱,吱吱!”,黑皮大老鼠并没有向他们发出攻击,而是突然掉头,围着已死的母黑皮老鼠发出凄厉地怪叫着,拿嘴拱了拱那些从母腹中爆裂而出的已死的小老鼠崽儿。 一、二、三、四。 黑皮拱老鼠用嘴一个一个轻轻碰了碰它的死孩子。 呆愣的几个人忽然醒悟过来。 “打,赶快,打死它!别让它跑了。”王凯大叫着:“刘鸿相,快用树杈拍死它!” 王凯尖叫着发疯一般冲过去,一把夺过刘鸿相手中的树杈,拍向那只公黑皮老鼠。 “吱吱、吱吱!”黑皮老鼠忽地掉头,从细小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后腿猛然一蹬,整个身子竟然腾空飞起,斜斜地从教室后窗逃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后山坡的野草乱石中。 教室内的几个人追到后窗台前,只看到杂乱的青草和横卧的石头。“他奶奶的,让它跑了,真可惜!”王凯不甘心地骂。 站在教室前面窗台上的孔润泽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活活的母子生灵就这样惨死在烂砖之下,一个可怕的问题就在此时闪现在孔润泽的脑海里面。 ——“黑皮老鼠会来报复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