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不眠之夜

    顺藤摸瓜的总根子毫无疑问是吴国平，所结的瓜自然是乌石石壁陈的陶胜春，这根藤上的枝叶就有夏村街上弹棉花的疏日福。
    疏日福有个兄弟疏日明在贵池茅坦，疏日福的妻子与陶胜春是陶姓本家，疏日福本人又和陶胜春是枞阳老乡。吴国平乌石石壁陈之行，又是疏日福夫妇牵的线，因为陶胜春妻子陈金英的眼睛一直不好，到处寻医问药，连芜湖、安庆都去过，也没看好，还就是让这吴国平给看好了。这吴国平干的就是看病的行当，未去乌石之前在贵池茅坦，医术不错，口碑还好。疏日福夫妇对贵池茅坦吴国平的医道，和乌石石壁陈陈金英的眼睛的情况都熟知，于是便从中搭了一座桥，给医患双方转交过一封信。
    问题出在吴国平来去经过夏村，都要在疏日福家逗留，有时还吃饭；另外，疏日福还曾给涉案的枞阳人王天敬转过一封信给吴国平。专案组认为疏日福家是一个突破口，是个中转站、联络站，而疏则是个骨干分子。
    于是夏村地区的肃反也就从疏日福开始的。
    1968年8月5日的晚上，那一年闰7月，阴历7月12日，三伏天气已过，可秋老虎还是很厉害，夏村石板街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吃罢晚饭，就都在自家门口纳起凉来，有的男人躺在竹靠椅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活计；玩累了的孩子在竹凉床上睡着，只有一些妇女干脆坐在小板凳上，手摇着用棕榈芯编织的扇子，一边摇，一边叽叽喳喳与人张家长李家短的聊着天。
    大约是晚上7点钟左右，喧嚣了一天的夜晚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忽然间被一阵吹哨声、嘈杂声、吼叫声、嚎啕声、家具的撞击声和瓶罐的破碎声惊动。原来这响声来自地处关门口弹棉花的疏日福家，片刻间有人从响声处过来小声说道：“出事了，疏日福被抓走了！”说话人刚说完，石板街上便又是一阵骚动，人们一个个都憋着气不敢出声，紧张而慌乱地把凳子、凉床、靠椅等拿回家，紧接着的便是那一家家“哐啷”、“噼啪”上厚重的门板的声音。这真象是电影《地道战》里的鬼子进村，刚才还是安闲宁静的夜，突然间就换了面孔变得寂静可怕起来。
    这一夜，夏村石板街家家户户的大人们，可以说是通宵未眠。上半夜倾听着不知从何处飘荡过来的吊打声、怒骂声、叱责声、惨叫声、呻吟声。下半夜则在床上辗转反侧：前不久传言隔壁乌石公社出了反革命，县里公检法派去不少人，难道说要搞到我们夏村来么？人们心中惶惶，又百思不得其解。
    次日早上人们才确切地获悉，疏日福一夜未归，被抓起来了，昨晚就是他的惨叫声让人一夜心惊肉跳。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事隔39年后的2006年6月5日，一位曾参加过那晚审讯记录的人告诉笔者的。
    他说，那天下午开大会由夏村公社革委会主持，参加的都是些积极分子、拿红棍子的。主持者宣布当晚要逮捕反革命，叫大家保密，规定几点钟到哪集合。第一批逮了两个，一个就是夏村街上的弹棉花的疏日福，另一个是三高大队会计陈学谨。这位同志说他自己参加了记录，当时是在公社医院后面一间屋里审讯，县专政大队大队长曹××、公社专政大队仙源人刘××、医院院长王健在场，刘××主审，记录的还有当地李××。抓陈学谨是与疏日福分开审讯的，审讯陈学谨的又是一套班子。抓疏日福的当天，县公检法驻乌石专案组的B××还特地亲临夏村指导或督办。第二批抓了税务所的汤立占和清溪杨家陇开店的桂文慰……
    据说头天晚上抓捕疏日福的是三高大队的一个支队。那天晚上，那个支队是悄悄地走路，不能发出声响。有两个妇女讲话，队长说再讲话，以后出来不带你们女人了。他们后来将老疏家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搜出了子弹、指挥刀、炸药、雷管。其实那些炸药和雷管是一位炸鱼的人放在他家的，审问老疏，老疏被逼无奈，想起《沙家浜》中的一句话，随口说是“忠义救国军”用的东西。
    1968年夏村农具社负责人疏炎炉只有21岁，他那时是夏村社直机关革委会副主任、专政大队副大队长。2006年11月1日，提起他父亲疏日福，疏炎炉便义愤填膺，讲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拿人不当人，是天大的冤枉——
    办安人员都说顺藤摸瓜，吴国平的事是他父亲在贵池的一个哥哥疏日明牵的线搭的桥，其实他父亲根本就兄弟两人，他父亲是老大，他上面根本就没有还比他大的，他父亲的父亲当时已死了三、四年。
    要说吴国平的事，还确实有点扯不清。因为吴国平在他们家住过两三天，那人大门未出。夏村医院院长王健从三口调过来的，而吴国平也在三口那里蹲过，相互认识，加上他干的跟王健是同行，所以不方便出门。
    不过这些还算不上什么理由，他那时是农具社负责人、社直机关革委会副主任、专政大队副大队长，太平县一把手阮主任还在他们家吃过饭的，那又怎么说？谁晓得谁是反革命，吴国平头上又没写字。
    当着一把手的面，疏炎炉说他不想干这个什么鸡巴（当地骂人的口语）头子。因为他本人已有所察觉：乌石陶胜春他喊四外公已经被抓，据说也要抓他自己父亲了。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找过公社部长徐春旺：“你知道我和我家情况，我不能干了。”徐讲：“总还是要重证据的。”接着他又说，“我没有权，我也没说你父亲是反革命，要你交出你父亲。”话不投机，之后，他就跟在粮站工作的社直机关专政大队长刘××说自己退出专政大队。不这样，日后搞到自己老子头上，就有点难堪下不了台。
    夏村公社成立革命委员会，报喜是他去的，他与陈××一道去太平，路上兼看管梁英康的任务。梁英康是到林业局参加学习班的。疏炎炉8月3日回家，8月5日夜就抓他父亲。那天晚上，他回避躲到粮站油榨，抓他父亲是专政大队张××、施××去的，审讯在医院进行，医院院长王健在场。
    后来一次开会，他和王健都在，疏炎炉和其他几个人把王健也供了出来。当会上宣布反革命分子名单中有“王健”时，王健站出来说“这是假的”。疏炎炉回击说：“哦，搞到你就是假的，搞到别人那就是真的。红棍子不是往人家头上打吗？我就是榜样，你不交，就也要吃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也给我学乖点着吧。”
    他父亲是最先一个被抓最后一个放。为他父亲的事，平反时他还跟太平县一把手争吵起来……
    这里面个人的猫腻、政治的险恶，完全可以指鹿为马、黑白不分，什么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事件、程序、男女老少、白纸黑字，通通都可以随心所欲、闭门造车、弄虚作假。自此，夏村地区也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人们平时的一言一行都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某一天，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就戴在了自己的头上。